“姬子阿姨,客套话等回了车厢再讲,赶紧收拾东西走人,这破地方马上就要塌了。”
周正沉重的机械足踏在崩裂的青铜台阶上。
他的机械臂弯曲下探,稳稳地托住史瓦罗失去动能的躯体。
装甲接缝处还在滋滋往外冒着焦糊的白汽。
机体内部的传动轴承发出干涩的摩擦响动。
整座地宫的穹顶裂开数道宽达数丈的巨大缝隙。
泥沙与碎石如同暴雨般向下倾泻。
“小方,你身上的散热阀还在发烫,慢一点走。”
克拉拉踩着红色的短靴,伸出两只小手,帮着在侧面扶住史瓦罗冰凉的机械臂。
小女孩的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但她没有再哭出声,脚步迈得极稳。
“放心,老子这副铁架子结实得很,散不了架。”
周正发声器里带着粗粝的调侃。
他调转机体方向,迈步向坍塌通道的外侧走去。
瓦尔特收起伊甸之星,快步跟在身侧护卫。
黑发青年的手杖紧紧握在手心。
瓦尔特的视线落在周正那布满焦痕的暗银色背脊上。
方才正面硬撼纳努克座下绝灭大君的那一幕,依然在他的脑海深处激荡。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碰撞。
那是毁灭与存护两条相悖命途的强行熔铸。
以一台下城区拼凑而成的机械之躯作为载体,竟然硬生生扭转了规则。
瓦尔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个平时满嘴脏话、喜欢在克拉拉身边装傻充愣的钢铁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无法计算的底牌。
他曾经担心过那股毁灭神髓会引发灾难。
但现在看来,这台铁疙瘩为同伴筑起的防线,比任何坚固的堡垒都要可靠。
“大家跟紧我,上面的出口快被堵死了!”
丹恒提着长枪在前方开路。
青色的风息化作锋锐的气刃,将当头砸落的巨石全部绞成碎粉。
三月七拉着克拉拉的另一只手,脚步飞快地跃过地上的深坑。
“本姑娘发誓,以后再也不接这种又脏又累的地下打手任务了!”
开拓者挥动着手中的骑枪,将侧面滚落的一块断柱挑飞到一旁。
几人踩着碎石与坍塌的断壁一路向上攀爬。
神殿深处的沉闷崩塌声在脚下渐渐远去。
穿过一条幽暗狭窄的天然岩洞后,湿润微凉的风迎面吹来。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一片长满了青翠苔藓的山谷里。
四周立着几座被岁月侵蚀的风化石碑。
这里的空气极其清新,与地下深处那股令人窒息的暴食恶臭截然不同。
山谷正中央,并排矗立着两座简朴的白石墓碑。
墓碑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长满了点点淡蓝色的野花。
姬子停下了脚步。
她身上的暗红色礼服下摆带着几处划破的焦痕。
姬子走到两座墓碑的正前方。
她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顶端。
那是默多克家族世代守护者的安息之地。
也是她父母长眠的地方。
姬子缓缓跪下身去。
她将怀中那枚已经彻底失去神性暴动、恢复平静的星轨罗盘,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的青石台面上。
罗盘上的裂纹已经愈合,散发着柔和而微弱的暖光。
姬子闭上双眸,低垂着头颅。
山谷里的微风卷起她那头艳丽的红发,几缕发丝贴在白皙苍凉的侧脸上。
整整十二代人的宿命枷锁,在此刻彻底碎裂。
她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
梦见故乡沦为废墟,梦见父母在血泊中将沉重的封印交给年幼的自己。
她背着这个秘密踏上星穹列车,在无尽的银河里流浪。
她不敢停下,不敢向任何人示弱。
因为她是默多克家族最后的血脉,是领航者,是必须独当一面的大人。
但现在,深渊底下的巨眼被永恒封死。
绝灭大君被狼狈击退。
这片承载了家族无尽痛苦与牺牲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宁静。
姬子睁开双眼,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墓碑上模糊的铭文。
那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阴影,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父亲,母亲。”
姬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清澈与坚定。
“我终于完成了你们的遗愿。现在,我可以继续前行了。”
两座墓碑在微风中静默地伫立着,仿佛在轻声回应着女儿的告别。
花火站在山谷边缘的一棵枯树枝头。
她手里摇晃着那柄艳丽的折扇,粉色的双眸微微眯起。
她看着跪在墓碑前的姬子,又看向站在一旁默默守护的列车组成员。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周正那尊庞大破旧的机械机躯上。
真是无聊又俗套的情感戏码。
花火在心底轻嗤了一声。
在欢愉的信徒眼中,牺牲与执念不过是一场场取悦神明的滑稽戏。
但这群家伙偏偏把这种可笑的羁绊,当成了战胜星神遗骸的武器。
更离谱的是,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那台被称为小方的机械魔君,明明拥有一口吞掉整座神殿的恐怖潜力。
可他偏偏像个家仆一样,任劳任怨地扛着那个报废的保姆机器人,守在这个凡人女人的身后。
愚蠢。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愚蠢让人移不开眼睛。
花火啪的一声合上折扇,舌尖轻轻舔过嘴角。
这台机甲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呢。
当他踏上更广阔的星空,面对那些真正不可名状的宇宙主宰时。
他还能用这副笨拙的钢铁身躯,护住这些脆弱的小虫子吗。
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花火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红色的和服衣袂翻飞,整个人化作一片绯红的纸屑,消散在山谷的风中。
周正感知到了那股欢愉气息的离开。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体内的冷却液循环降温。
面甲上的红光在日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喂,姬子阿姨。”
周正打破了山谷里的安静,发声器里带着金属特有的沙沙声。
“碑也拜了,愿也还了,咱们是不是该回车厢喝咖啡了?”
“老子这身机油味再不洗洗,克拉拉都要嫌弃老子臭了。”
克拉拉连忙仰起头,认真地摆着小手。
“不会的!小方一点都不臭!”
三月七忍不住笑出了声,双手插在腰上。
“周正你这家伙真是不懂气氛,姬子阿姨正难过呢,你就知道催催催!”
丹恒站在一旁,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姬子从青石板上缓缓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满身尘土、却依然并肩站在一起的同伴。
开拓者扛着骑枪,脸上带着没心没肺的笑意。
三月七和克拉拉紧紧挨在一起。
瓦尔特神情温和,眼中满是欣慰。
而那尊巨大的暗银色机甲,虽然外壳破损严重,胸甲上还带着被黑炎灼烧的焦痕,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铁山般伫立在最前排。
他们不是默多克家族的血脉。
他们没有义务为了自己的故乡去直面绝灭大君和星神遗骸。
但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后退。
姬子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她不再是那个独自背负全族血海深仇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一群可以彻底托付后背的家人。
姬子抬起手,轻轻抚过被风吹乱的红发,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明亮而释怀的笑容。
“谢谢你们,让我不再是一个人。”
“好了,我们回家吧。”
姬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众人的身边。
“周正,回车厢之后,我亲自给你泡一杯特调咖啡,作为你这次英勇表现的奖励。”
周正的面甲深处猛地亮起两团惊恐的血红感叹号。
整台机甲甚至不受控制地倒退了半步。
“别!姬子阿姨!老子是机器人!喝那玩意儿处理器会直接短路报废的!”
三月七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哈!刚才打大君都没见你这么害怕,一杯咖啡就把你吓成这样!”
开拓者在一旁认真地点头搭腔。
“我觉得姬子阿姨的咖啡挺好喝的,周正你不要,全给我喝也行。”
瓦尔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始终带着笑意。
“好了,别闹了,列车已经在近地轨道待命了。”
阳光洒落在这一行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暗银色的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队伍正中,肩头扛着沉睡的黑色巨机。
小女孩紧紧跟在他的脚边,小手抓着他垂下的外甲。
欢笑声与斗嘴声在微风中飘荡,彻底驱散了神殿深处残留的阴霾。
列车的接引光束自苍穹之上轰然垂落。
温暖的金光笼罩了整片山谷。
姬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随后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光芒之中。
星穹列车的车厢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闭合。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在虚空中响起,划破了二相乐园的天幕,朝着下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疾驰而去。
车厢内部的休息区里,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暖香。
史瓦罗高大的机械身躯被周正平放在了维修工坊的大型工作台上。
周正拆下了自己的右臂装甲,露出了里面精密的机械传动与能量管线。
发声器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老毕登,算你运气好,老子手里的存货刚好够你撑一阵子。”
周正的面甲红光微微闪烁,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几人。
“谁去把车厢底下的备用电熔焊枪给老子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