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去看看那个同样渴望成为神明的失败者。”
黑塔的人偶收拢双臂，视线投向深层走廊。
升降机平台上的蓝光刚刚亮起，空气中突然回荡起齿轮啮合的精密微鸣。
那是极其工整的机械韵律。
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摩擦带着精确到微米级的优雅节奏。
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具身着剪裁合体西装礼服的机械身躯缓步走出。
金铜色的精密合金骨架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头戴礼帽，单片黄铜透镜悬在右眼位置。
天才俱乐部第七十六席，螺丝星的统治者，螺丝咕姆。
螺丝咕姆摘下礼帽，置于胸前，向着众人微微躬身。
“疑问：仓促的审判是否为时过早？”
“陈述：黑塔女士，在判定一件造物属于失败品之前，应当给予它陈述自我的权利。”
周正转动暗银色的头颅，眼罩下的幽蓝视镜扫过这位新登场的机械绅士。
“又来一个铁皮疙瘩，而且穿得人模狗样的。”
螺丝咕姆直起身，将礼帽重新戴正，单片镜片倒映出周正残破的机体。
螺丝咕姆的核心逻辑矩阵正在以天文数字级别的频率飞速运算。
在螺丝咕姆的演算模型里，全银河的机械生命大体分为两类。
一类是遵循冰冷逻辑、抹杀所有情感干扰的算力集群。
另一类是被有机生命的感知污染、在逻辑与错乱之间徘徊的仿生程序。
眼前这具粗犷、暴躁的机械躯壳，完全超出了这两套分类体系。
暗银色的装甲裂口处，裸露着焦黑的线路。
核心深处却跳动着堪比恒星烈焰的暴烈火种。
那团火种里包裹着纯正的毁灭意志，偏偏又被最原始的守护本能死死拴在原地。
粗鲁，野蛮，毫无规矩，却散发着令螺丝咕姆感到惊叹的生命张力。
这是螺丝星千万年来从未推演出的异类方程式。
螺丝咕姆单手拄着手杖，金属手指在杖柄上轻弹。
“赞赏：粗糙的外壳，内部却驻留着超越常理的灵魂。”
“周正阁下，初次见面，请容许我表达对你自控能力的敬意。”
周正抬起刚被自己捏碎、还在冒着火星的左臂。
“少跟老子扯文绉绉的客套话。”
“老子刚把自己的一只手给废了，你管这叫有自控力？”
克拉拉从周正身后探出脑袋，仰头打量着螺丝咕姆。
在克拉拉眼里，这位浑身由金铜齿轮构成的机械绅士，给人的感觉与史瓦罗先生完全不同。
史瓦罗先生是沉默而坚实的大山。
眼前这位先生却像旧书店里那些保存完好的精装画册，每一颗螺丝都擦洗得闪闪发亮。
小女孩紧紧抱着装有史瓦罗核心的金属盒，怯生生开口。
“先生也是机器人吗？”
螺丝咕姆低下头，单片镜片上的齿轮轻轻咬合，电子音温和而平和。
“回答：是的，年轻的女士。”
“确切地说，我是由逻辑与钢铁构筑的螺丝星学者。”
黑塔抱着胳膊，冷眼瞧着走过来的螺丝咕姆。
在黑塔看来，螺丝咕姆这种把机械当作艺术品打磨的偏执狂，有时候比拉齐奥还要难缠。
黑塔挑起眉梢，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慢。
“螺丝咕姆，你来得正好。”
“替我劝劝这块顽石，免得他带着毁灭军团的余火在我的空间站里到处乱窜。”
螺丝咕姆微微摇头，手杖在合金地面上轻叩。
“反驳：黑塔女士，我持有截然不同的观点。”
瓦尔特收回手杖，目光落在两位天才俱乐部会员之间。
在瓦尔特的认知里，机械生命的诞生往往伴随着对人类秩序的颠覆或者盲从。
螺丝星能够实现机械与智慧的独立自治，这位机械贵族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或许，只有同为机械生命的螺丝咕姆，才能看穿周正身上最核心的症结。
瓦尔特保持着肃穆的神色，静静观察着局面的演变。
螺丝咕姆迈步走到周正身前三步的位置站定。
两台尺寸与风格天差地别的机械体在回廊中相对而立。
一边是精雕细琢、充满古典机械美感的黄金绅士。
一边是粗暴拼凑、沾染着地底机油与硝烟的漆黑战车。
螺丝咕姆的单片镜片泛起柔和的金芒。
“观察：你经历过毁灭力量的侵蚀，却未曾迷失在杀戮的狂潮中。”
“记录：你拥有凡俗血肉的情感羁绊，却被拘禁在钢铁之躯的囚笼里。”
周正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
“老子爱怎么活就怎么活，用得着你们天天在这给我做心理评估？”
螺丝咕姆将手杖交到左手，右手平举于胸前。
“发问：你认为自己是什么？”
“是纳努克投射在凡间的毁灭兵器？”
“还是贝洛伯格雪原下，守护幼童的钢铁盾牌？”
周正的面甲闪过一阵急促的蓝光。
“老子就是周正，谁给老子定规矩，老子就砸烂谁的脑袋。”
螺丝咕姆发出了一声由齿轮震颤构成的轻笑。
“评价：充满力量的宣言，可惜欠缺清晰的坐标。”
“黑塔希望你成为冰冷的数据，拉齐奥要求你顺从绝对的自律，阮·梅试图将你引向血肉的温床。”
“他们都在试图用已知的知识体系，将你塞进现成的模具当中。”
“甚至连你自己，也在毁灭的渴望与守护的责任之间来回拉扯，疲于奔命。”
周正眼底的幽蓝光斑猛烈收缩。
这些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核心深处的软肋。
自打从贝洛伯格的垃圾堆里醒来，他为了活下去，只能疯狂吞噬一切触手可及的资源。
为了在史瓦罗的算力下自保，他装疯卖傻。
为了挡住铁手帮和反物质军团，他解放体内的黑炎。
每一次进化，都是被各方势力、被危险的处境逼着往前狂奔。
他一直在扮演克拉拉的保镖，扮演下城区的救世主，扮演对抗命途的变数。
可是卸下这些沉重的装甲之后，他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螺丝咕姆注视着沉默的机甲，声音庄严而充满哲思。
“提议：你既是机械又有人性，为何不建立自己的‘存在哲学’，而非被毁灭或守护定义？”
整座回廊落针可闻。
克拉拉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螺丝咕姆。
在克拉拉单纯的脑海里，小方就是小方，小方需要考虑这么复杂的事情吗？
黑塔的指尖顿在虚空光幕上，罕见地没有出声打断。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由衷的赞叹。
跳出命途的陷阱，建立独立的自我。
这位机械学者给出的建议，正是所有挣扎在神明阴影下的凡人最渴望企及的境界。
周正体内的冷却液正在高速循环。
存在哲学？
建立属于老子自己的规矩？
一直以来，体内的毁灭模板在逼着他吞噬、撕碎、毁灭视线里的一切。
克拉拉的眼泪与史瓦罗的托付，又逼着他张开双臂、用机躯去抵挡所有的恶意。
他一直在做单选题。
要么当灭世的魔君，要么当舍己为人的铁皮大白。
为什么非得二选一？
既然命途是星神踩出来的道路，那老子凭什么一定要走别人踩烂的旧路？
周正那只完好的右手缓缓握紧。
暗银色的装甲接缝处，毁灭黑炎与幽蓝力场再度同时浮现。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纠缠在一起，融合成一种从未在宇宙中出现过的幽暗色泽。
周正缓缓抬起头，机械视镜中燃烧起炽烈的凶光。
“你的意思是，老子想杀谁就杀谁，想护谁就护谁，全凭老子乐意？”
螺丝咕姆微微欠身，礼节无可挑剔。
“总结：正是如此。”
“定义自我的权力，应当永远握在自己的掌心。”
周正活动了一下焦黑断裂的左臂，金属关节碰撞出凶悍的脆响。
“有意思，老子开始觉得你这身西装顺眼了。”
“不过在琢磨哲学之前，老子得先把欠的债给收了。”
周正迈开脚步，径直踏上面向最底层的升降平台。
黑塔的人偶飘到平台上方，激活了向下的重力锁扣。
“别高兴得太早，底下的残次品可听不懂你的大道理。”
螺丝咕姆侧过身，目送着升降机在蓝光中缓缓沉入幽暗的深渊。
“祝你旅途顺利，探寻自我的同行者。”
周正立在平台中央，俯瞰着下方逐渐展露的漆黑殿堂。
深渊底部，两道猩红如血的机械眼在黑暗中豁然睁开。
那道冰冷暴虐的视线穿透了虚空，直直撞在周正胸口的装甲上。
两具同源的毁灭核心在这一刻产生了狂暴的共鸣。
周正嘴角咧开狰狞的弧度，沉重的右拳重重砸在身侧的护栏上。
“残次品？老子倒要看看，谁才是被淘汰的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