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自找的,去直面真正的虚无吧。”
黑塔把总控闸刀压到了底。
整座舱室的光线被抽干了。
没有狂暴的烈火。
没有崩裂的大地。
甚至连声音和热量都消失了。
周正一脚踩进了一片粘稠的黑暗里。
那团黑暗像深海深处的泥浆,又像一团正在化开的黑墨。
一个无法形容大小的阴影悬在半空。
祂没有眼眸,没有四肢,也没有任何动作。
祂只是安安静静地瘫在那里。
祂什么都没有做。
四周的一切却在飞快地褪色。
甲板失去了质感。
光线失去了方向。
甚至连时间都停顿成了灰白色的死水。
周正抬起右臂。
暗金色的重炮对准了那团黑泥。
炮口的聚能环嗡嗡作响。
“喂,大黑球,别装神弄鬼。”
“动一动手,让老子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黑泥没有回应。
甚至连重力都没有产生一丝波澜。
周正扣下了扳机。
炽热的高能光束打进黑泥深处。
没有爆炸。
没有轰鸣。
光束陷了进去,直接没了踪影。
那感觉就像把一粒细沙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
周正体内的散热风扇转速降了下来。
动力炉的核心读数正在缓慢回落。
那不是能量耗尽,而是某种从底层逻辑里渗出来的疲惫。
为什么要开炮。
开炮之后又能改变什么。
打碎了这个虚影,明天贝洛伯格的暴风雪就会停下吗。
就算暴风雪停下了,整个宇宙最终也会走向熄灭。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进化,所有的愤怒,到底有什么意义。
周正的金属手臂垂了下去。
手臂撞在腿甲上,发出空洞的脆响。
监控台前。
黑塔的人偶死死抓着操作台的金属扶手。
黑塔的心跳数据在终端上划出急促的折线。
这台废铁刚才还在大放厥词,现在却像断了电一样僵在原地。
黑塔太清楚Ix的代码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防御,也不是攻击,那是全宇宙最底层的绝望。
任何试图理解祂、战胜祂的智慧体,都会被拖进万物皆空的泥潭。
在那种绝对的虚无面前,天才的智慧、凡人的野心,全是一文不值的泡沫。
“喂,大铁块,动起来啊。”
“你刚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跑哪去了。”
阮·梅轻轻收紧了披肩。
在阮·梅的深层视界里,周正体内的生命信号正在以雪崩般的速度衰退。
那不是机体损伤造成的休克,而是这具机械的自我意志正在主动放弃存在。
生命的本质是对抗熵增,是在虚无中点燃微弱的火苗。
但当直面虚无本尊时,连火苗本身都会怀疑自己燃烧的理由。
阮·梅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凝重。
“如果连求生的欲望都消失了,再精妙的进化机制也只是废铁。”
螺丝咕姆的单片黄铜透镜急速调整着焦距。
在机械贵族的逻辑回路中,虚无星神是全宇宙最难解析的悖论。
所有算法都需要一个初始的目标函数。
但Ix的存在,直接抹去了目标本身。
“警告:周正阁下的思维中枢正在进入停机倒计时。”
“他正在被虚无同化。”
模拟空间里。
黑色的泥浆漫过了周正的脚踝。
暗银色的装甲开始失去光泽,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周正感觉自己的处理器正在一点点冻结。
他想起了在熔炉传送带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
可是,活下去之后呢。
吞噬更多的铁块,长出更坚硬的外壳,然后呢。
宇宙这么大,星神高高在上,命途如同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套在每一个生命脖子上。
自己就算进化成所谓的魔君,又能怎么样。
千百年后,自己守护的人会老去,贝洛伯格会风化,星系会坍缩。
既然终点都是一片虚无,现在的挣扎不过是多受几轮折磨。
不如就在这里停下。
闭上眼睛。
切断能源。
不再有被撕裂的剧痛,也不再有担心失去一切的惶恐。
就这样算了吧。
周正眼罩下的幽蓝光芒微弱得只剩下一星光点。
面甲彻底黑了下去。
庞大的钢铁身躯开始一点点向泥浆深处沉没。
控制室里。
瓦尔特猛地向前迈了一步,手杖重重磕在地面上。
在前文明的漫长岁月里,瓦尔特见过太多战士在终极的绝望面前放弃抵抗。
那种侵蚀不是来自于外力的碾压,而是来自于内心的崩塌。
当一个人觉得一切付出毫无价值时,神仙也救不回来。
“周正,守住你的锚点。”
“想想你为什么握紧拳头。”
史瓦罗高大的战争躯体爆发出刺耳的电磁噪音。
猩红的光学镜里,数百万条安全协议被史瓦罗强行烧毁。
在史瓦罗的底层逻辑中,周正早就不再是一台可疑的自进化机械。
他是家人。
是那个满嘴跑火车、却一次次挡在前面的混蛋。
史瓦罗伸出重型机械臂,试图暴力破解模拟宇宙的防火墙。
“警告:强行切断将导致周正意识受损。”
“错误,错误,放弃执行终止,正在重新分配算力。”
克拉拉看着光幕里快要被黑泥完全吞没的周正。
小女孩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
克拉拉扑到了麦克风前。
她没有去管那些复杂的数据,也没有去管那些高深的星神概念。
她只是拼命垫起脚尖,两只小手抓着送话器。
带着哭腔的声音穿透了重重虚数网络,在死寂的黑泥世界上空炸开。
“小方。”
“你才不是没有意义的废铁。”
“下雪的时候你给我挡风,铁手帮来的时候你保护大家。”
“史瓦罗先生需要你,希望之家需要你。”
“小方,你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很重要啊。”
这道声音很稚嫩。
甚至因为哭泣而带着颤抖的破音。
但它落入死寂空间的瞬间。
就像一颗滚烫的火星,落进了冰封万年的冻原。
周正漆黑一片的思维中枢里,猛地划过一道刺目的电光。
重要。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狠狠砸碎了那层厚厚的绝望外壳。
去他娘的宇宙终局。
去他娘的万物皆空。
老子管你几万年之后宇宙会不会毁灭。
老子管你星神到底有多么高高在上。
现在的这一秒。
在这个冷冰冰的宇宙角落里。
有个小女孩正光着脚站在风雪里等老子回家。
这就够了。
这就是老子存在的全部意义。
周正垂下的机械右臂猛地抽动了一下。
手指关节发出剧烈的爆鸣。
原本熄灭的暗银色装甲上,金色的仙舟纹路伴随着深蓝色的守护力场,疯狂点亮。
黑泥像是被沸水泼中一样,发出滋滋的白汽。
周正把深陷泥浆的双腿强行拔了出来。
“大黑球,你给老子听好了。”
“老子的命是克拉拉捡回来的。”
“老子活着,就是为了让她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放弃。”
周正的面甲上,幽蓝色的光芒化作两道冲天的光柱。
体内的毁灭黑炎与守护力场彻底融为一体。
漆黑的火焰包裹着深蓝色的光盾,在周正周身化作一套威风凛凛的重型战甲。
周正高高跃起。
暗金色的重拳带着滚烫的情感温度,笔直轰向虚无的核心。
羁绊不是逻辑。
羁绊是不讲道理的偏执。
重拳砸进黑泥深处。
整团庞大的黑暗剧烈颤抖起来。
虚无的概念无法被击碎,但那团黑泥却被这股炽热的温度硬生生推开了数千米。
黑暗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灰白色的世界重新被刺目的彩色填满。
模拟宇宙的第四阶段警报,骤然平息。
重构舱的门在一片热气中轰然打开。
周正踏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
他面甲上的蓝光重新亮起,嘴里吐出一大口机油废气。
周正低头看着扑过来的克拉拉,伸出大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小脑袋。
“哭什么哭,老子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吗。”
克拉拉把脸埋在周正温热的胸甲上,哭得直抽抽。
“小方是大骗子,刚才吓死克拉拉了。”
史瓦罗庞大的机械身躯停在周正身旁,红光温和地笼罩着两人。
“核心心跳已恢复正常,欢迎回来,周正。”
黑塔呆呆站在控制台前,手里的法杖都快捏碎了。
“用情感作为抗性抵消虚无。”
“这根本不在任何已知的学术模型里。”
周正转过身,对着黑塔晃了晃拳头。
“小矮子,还有能打的没有。”
黑塔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这么想看自己的极限,那就去终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