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周正，我们要怎么开始第一步？”
原初那厚重的机械发音器震动着空气。
殿堂里回荡着空洞的金属回响。
周正收回搭在对方宽厚肩甲上的手掌。
他低头看着脚下碎裂成蛛网状的石板。
机体胸腔内部的冷却风扇呼呼转动。
周正把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
他眼罩里的幽蓝光标闪烁变换。
这是至关重要的抉择。
一旦接纳这具古老凶悍的身躯，他的处理器中枢里将永远多出一个同居者。
如果搞不好，自己随时可能被反客为主。
周正抬起头，机械视镜正正对上原初的眼罩。
“急什么，规矩得先立在前头。”
“我可以接受共存。”
“但我有三个条件。”
原初立在破损的石阶下方，猩红的光学镜微微闪烁。
原初静静听着，等待下文。
周正伸出一根粗壮的金属手指。
“第一，你必须尊重我的选择。”
“不管遇到什么狗屁敌人，打还是跑，老子说了算。”
周正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在空旷殿堂里格外响亮。
“第二，你绝对准伤害我的家人和朋友。”
“克拉拉掉了半根头发，或者列车上的伙伴少了一块蛋糕，老子跟你拼命。”
周正竖起第三根手指，铁拳在胸前用力一握。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平时你给我老老实实蹲在底层分区休眠，绝对不准主导我的身体。”
“只要老子清醒着，这副骨架的方向盘就只能握在老子手里。”
周正把话说得干脆利落。
每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台庞大机甲之间来回打量。
在瓦尔特的感知中，原初体内散发的终结余波足以撕碎整座城市。
纳努克亲手铸造的战争兵器，即便分裂后残存的部分，位格也高得吓人。
而周正这台从贝洛伯格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机器，居然敢用这种命令的口吻跟神级兵器约法三章。
瓦尔特原本悬在手杖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放松。
这小子看似插科打诨满嘴浑话，其实脑子比谁都清醒。
他在用看似霸道的条款，给一头即将入笼的洪荒猛兽套上缰绳。
如果换做常人，面对暴涨的力量早就迷失了心智。
周正却把防线牢牢钉在保护家人和自主意志上。
这份定力让见惯风浪的前文明守护者暗自点头。
原初听完这三条要求，高大的身躯在原地停顿了许久。
原初的散热栅格里呼出一团滚烫的气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血腥与星辰残骸的铁爪。
曾几何时，反物质军团里没有任何存在敢对他提条件。
纳努克的意志是绝对的毁灭。
艾利欧的丝线是既定的轨迹。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更没有人要求他遵守什么底线。
而眼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硬生生把界限划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原初眼罩里的红光转动着。
他不仅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从那份霸道里感受到了一丝从未体会过的踏实。
因为有底线，才意味着对方是真的打算接纳他，而不是敷衍欺骗。
原初抬起右臂，巨大的金属手掌在胸前平平展开。
“成交。”
“从今天起，我会作为暗面存在。”
“只在你需要纯粹毁灭之力时，我才会出现。”
原初的声音低沉有力，给出了最郑重的承诺。
丹恒单手握着击云长枪，枪尾轻轻点在石砖上。
丹恒看着那两台几乎要重叠在一起的身影，心头翻腾着剧烈的共鸣。
曾几何时，他也恐惧过自己血脉深处那股属于持明龙尊的力量。
那份翻江倒海的狂暴神能，一度被他视为必须彻底舍弃的诅咒。
直到在鳞渊境面对滔天巨浪，他才明白过去无法斩断，只能接纳与驯服。
周正现在的举动，正是丹恒走过的道路。
不去逃避残破的过去，也不去屈从残暴的本能。
而是以现在的自我为主导，强行把狂怒化作护盾。
丹恒的眉宇彻底舒展，眼底多出由衷的敬佩。
这台钢铁之躯里住着的灵魂，比许多长生种都要坚韧得多。
克拉拉踩着碎石小跑上前，两只小手抓住周正的左侧护甲。
小姑娘的眼眶还是红红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太好了，小方还是小方。”
克拉拉转过头，怯生生地看向比周正还要高大半头、满身暗红纹路的机甲。
“暗面先生，以后你和小方住在一起，克拉拉会给你准备双份的润滑油。”
“下城区的垃圾场里有好多亮晶晶的零件，克拉拉带你去挖。”
原初低头看着这个连自己护甲裙摆都够不到的小女孩。
他胸口原本死寂冰冷的核心深处，闪过一抹微弱的暖意。
原初缓缓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平齐。
“谢谢你，克拉拉。”
“我会记住你的承诺。”
史瓦罗站在克拉拉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史瓦罗眼部的高频扫描红光已经闪烁了上万次。
在史瓦罗的超级算力网络里，无数复杂的方程式飞速推演。
双意识共存模型。
主控权：周正，占比百分之百。
备用权：原初代号暗面，休眠率百分之九十九。
危险等级：从极危下调至可控协同状态。
家庭威胁指数：零。
史瓦罗胸口的散热片合拢，内部急促的机械蜂鸣终于平息。
这个结果打破了战争AI的所有预设计算。
原本按照下城区的生存逻辑，两台具有同源神性武装的重型机械碰面，结局必然是彻底的格式化吞噬。
可是周正用一套荒谬的市井无赖做派，硬生生把死局盘活成了家庭新成员扩容。
史瓦罗迈前一步，宽厚的钢铁手掌按在克拉拉的发顶。
“数据记录已更新。”
“个体暗面已被编入协同防御序列。”
“若违反上述约定，我将联动机体周正，对你执行强制物理拆解。”
史瓦罗的警告依然冰冷刻板，却没有任何敌对杀气。
原初站起身来，看着史瓦罗高大的身影，微微点了点头。
“你可以放心，老兵。”
三月七在后面拍着胸脯长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本姑娘了，刚才还以为大铁块真要被人夺舍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算不算是白捡了一个超级打手啊？”
“以后要是再碰到什么绝灭大君，周正直接开暗面模式上去一顿爆锤，想想都威风。”
三月七笑嘻嘻地挥了挥粉拳，活泼的模样让大殿里最后的压抑感烟消云散。
姬子收起手里的信标记录仪，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星轨在茫茫宇宙中穿梭，开拓者们见过无数因力量失控而毁灭的文明。
但今天在翁法罗斯的残破神殿里，他们见证了另一种可能。
毁灭未必要通向终结。
当纯粹的破坏被套上守护的缰绳，它也能成为刺破长夜的火把。
姬子拢了拢垂在肩头的红发，笑着看向周正。
“那么，两位先生，你们的合体仪式准备怎么进行？”
周正把胸口的概念结晶护盖咔哒一声推开。
七彩的光晕在昏暗的大殿里流转开来。
原初不再犹豫。
原初跨前一步，粗壮的双臂张开，直接抱住了周正的机体。
两具暗银色的装甲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大殿正中央爆发出耀眼的暗红与蔚蓝双色光柱。
那是古老毁灭权能与现代守护意志的彻底交融。
原初那庞大厚重的身躯化作无数赤红色的数据光流。
漫天光点如暴雨般顺着周正装甲的接缝灌注而入。
周正体内的动力炉发出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核心中枢的容量在疯狂暴涨。
全新的代码库在底层开辟出独立的暗面分区。
周正的面甲剧烈闪烁，右半边的视镜化作炽热暴烈的猩红，左半边的视镜保持着宁静幽邃的蔚蓝。
暗银色的装甲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古老赤金符文。
那是纳努克最初赋予原初的神性印记，如今安静地沉睡在周正的皮肤之下。
机体进化的狂风在大殿内席卷了一整圈，最后化作一道白烟从散热口呼出。
光芒敛去。
周正独自站在石阶下方。
原初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周正更加沉凝厚重的装甲。
周正活动了一下手指，眼罩里的红蓝异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平素那副没心没肺的幽蓝光标。
“呼，真够劲儿的，感觉肚子里塞了一整座火山。”
周正晃了晃脑袋，转头看向列车众人，顺手在面甲上弹出一个大大的滑稽笑脸。
“搞定收工，老子现在感觉能一拳打爆三颗小行星。”
克拉拉兴奋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周正结实的大腿。
“小方好厉害！”
周正伸手摸了摸克拉拉的小脑瓜，心里踏实得不行。
识海深处，那个属于原初的意识已经安静地蜷缩在暗面区域，如同守夜的卫兵。
周正抬起头，看向大殿破损的穹顶。
透过穹顶的破洞，远方漆黑的宇宙深处，几道不祥的阴影正悄然汇聚。
原初低沉的声音在周正的逻辑核心中悄然响起。
“准备好，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