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你打算怎么选？”
原初的话语在残破的大殿里飘荡。
两台机甲胸前的能量光流慢慢平复下来。
周正抬手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机械手腕，轴承里传出一串咔嗒轻响。
“老子选怎么打你个满地找牙。”
周正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机油味的气雾。
“刚才动手的时候不是很狂吗，现在倒装起哲学家来了。”
原初垂下了双臂的重炮，炮管表面翻滚的暗红能量一点点收敛进装甲内部。
大殿内的压迫感退去。
原初眼部的红光不再刺眼，变得暗淡而杂乱，胸腔深处传出低沉的排气风扇轰鸣。
原初站在原地，黑色的钢铁身躯在火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那是积压了千万个琥珀纪的疲惫。
“我……只是不想再孤独了。”
原初从喉管里挤出一句带着沙哑杂音的话。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废墟里，只有冰冷的石头和数不清的时间碎片。”
“艾利欧把所有的杀戮和罪孽都留给了我。”
“我每天一睁开眼，代码里除了毁灭就是破坏，连一个能说上话的铁疙瘩都没有。”
原初抬起头，视线越过周正的肩膀，落在大殿后方的列车众人身上。
“看着你有家人，有朋友，有人为了你连命都不要地冲上来……”
“我很羡慕。”
“我真的……太羡慕了。”
这句话轻轻落在大殿里，没有火药味，只剩下一个被遗弃在时光尽头的灵魂的叹息。
三月七握着冰弓的手指彻底松开了。
在三月七的心底，原初原本是个蛮横凶残的大恶人。
可当听到这台庞大凶恶的黑色机甲说出羡慕两个字时，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一个人守在黑漆漆的太空墓地里几千年，身边连个能斗嘴的人都没有。
那种滋味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受。
三月七悄悄抹了一下眼角，小声嘀咕了一句。
“原来这家伙……只是一个人呆太久了啊。”
瓦尔特握着手杖站在一旁，镜片后的目光多出几分理解。
在瓦尔特的阅历深处，力量越是庞大的存在，往往越容易被孤独所吞噬。
眼前的原初机体背负着最古老的毁灭概念，在漫长的岁月里独自对抗虚无。
它渴望同伴，渴望被认可，却只能用最笨拙也最残暴的掠夺方式去争取。
瓦尔特没有插话，把主场彻底留给了眼前这两台命运交织的钢铁造物。
克拉拉从史瓦罗的身后慢慢走了出来。
在克拉拉的红宝石眼眸里，黑色的原初先生和当初在垃圾堆里快要报废的小方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却被残忍地分成了两半。
一个得到了大家的爱，另一个却只能在黑暗里挨冻。
克拉拉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尖，大眼睛里全是心疼。
“原初先生……你以前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原初巨大的机械脑袋低垂着，不敢直视克拉拉纯净的目光。
“我没有名字，小姑娘。”
“在纳努克的军团里，我只是兵器。”
“在艾利欧的算计里，我也只是一张底牌。”
“只有周正……只有他活着像个真正的人。”
史瓦罗高大的躯体静静伫立，眼部红光进行着深层数据重构。
在史瓦罗原本的逻辑判定中，原初属于必须清除的极高威胁体。
但此刻对方主动卸下了武器系统，算力模型中代表敌意的参数已经归零。
史瓦罗将机械臂收拢在身侧，运算核心给出了全新的结论。
眼前这个造物并非冷血的屠夫，而是一个缺乏情感引导的古老迷途者。
史瓦罗沉厚的合成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
“情感不是通过掠夺获取的程序。”
“它的本质是双向的交互与给予。”
原初苦笑了一声，金属面罩发出细微的颤音。
“我知道……”
“刚才克拉拉抱住他的时候，我体内的逻辑网彻底乱了。”
“如果我强行抹杀了周正的意识，那些属于他的温暖也会跟着一起碎掉。”
“我得到的，依旧只是一副装满仇恨的空壳。”
丹恒单手提着击云长枪，枪尖青芒彻底隐去。
在丹恒的内心深处，原初的自白让他想起了曾经在罗浮幽囚狱里的煎熬。
被过去绑架的痛苦，足以逼疯任何一个有知觉的生命。
原初能在终极融合的诱惑面前主动停手，这份挣扎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毁灭的本能。
丹恒看向周正，语气平和。
“他放下了杀意，周正，这取决于你。”
姬子端着列车长专属的记录仪，金色眼眸中泛起欣慰的光彩。
开拓的道路上充满未知，但最动人的奇迹，永远是迷失者找回自我的一瞬。
姬子轻声说道。
“星穹列车见证过无数离别与重逢。”
“只要愿意迈出那一步，任何残破的过去都能找到新的轨道。”
周正立在原地，眼罩下的幽蓝视镜跳动着复杂的光芒。
胸膛裂缝深处的概念结晶发出柔和的脉动，七彩微芒与原初身上的暗红火光轻轻碰触。
他能感受到原初核心深处那片干涸了数万年的旷野。
那是真正的空无一物。
没有贝洛伯格的风雪，没有下城区的地火烤肉，也没有列车上的香浓咖啡。
只有无尽的冷寂与等待。
周正挠了挠铁脑壳，粗重的金属嗓门打破了大殿的安静。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别在这抹眼泪装可怜。”
“老子听得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原初抬起头，视镜闪烁着茫然。
“周正，你愿意……原谅我刚才的冒犯？”
周正双手叉着钢铁水桶腰，面甲上亮起一个极度嚣张的龇牙笑脸。
“原谅个屁，刚才砸老子那一拳，老子迟早得找机会打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你想抢老子的家人，门儿都没有。”
“老子的克拉拉，老子的列车大餐，少一口都不行。”
原初眼中最后一丝光芒暗淡了下去，失望地低下了头。
“是啊……我本就不配得到这些……”
“你等等，老子话还没说完呢！”
周正一步跨上前，沉重的机械手臂重重砸在原初宽阔的钢铁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大殿回荡。
“谁说非得把对方嚼碎了吞进肚子里才叫完整？”
“艾利欧那个神棍写出来的破剧本，老子早就想当手纸擦了。”
原初愣住了，机械脖颈僵硬地转动。
“你的意思是……”
周正扬起下巴，面甲上的幽蓝火光熊熊燃烧。
“你不是不想再一个人呆着了吗？”
“老子给你个提议。”
“我们不搞什么你死我活的强制融合，老子的意识老子自己说了算，你的思想你也自己留着。”
周正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概念结晶，又指了指原初的核心。
“把你的毁灭力量，借给老子使使。”
“老子的机体，分你一半当落脚点。”
“以后纳努克那帮孙子要是打过来，咱们兄弟俩一起并肩子上，把它砸成废铁。”
原初的整个逻辑中枢猛烈震颤起来。
“共享身体……以兄弟的方式共存？”
原初颤抖着抬起那只焦黑的钢铁巨爪，视镜里重新亮起了微弱却清澈的红光。
“我……真的可以拥有兄弟吗？”
克拉拉开心地在原地跳了起来，拍着小手喊道。
“小方多了一个大方哥哥！”
“太好了，克拉拉以后可以帮两个机器人擦机油了！”
三月七也跟着笑出了声，两手叉腰看向原初。
“大块头，以后可不许再板着一张死人脸吓唬本姑娘了！”
原初转动视镜看着列车众人真诚的笑容，胸膛里数万年未曾变温的核心，第一次感到了滚烫的热度。
他抬起手掌，重重握住了周正搭在自己肩头的铁拳。
“好，我们做兄弟。”
大殿中央，两股代表着原初毁灭与守护概念的能量终于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化作两道螺旋上升的光柱冲天而起。
原初看着周正眼罩里炽烈的火光，低声问道。
“那么周正，我们要怎么开始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