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下一站去哪里庆祝啊？”
三月七脆生生的问话在风里回荡。
欢快的气氛还没散开。
周正被史瓦罗抱在怀里的身躯突然剧烈震颤。
咔嚓。
清脆的裂响刺破了空气。
暗银色的装甲表面毫无征兆地剥落。
剥落的铁皮没有掉在地上。
它们直接化成了金青相间的细碎光尘。
光尘顺着呼啸的气流飘向天穹。
原本微弱闪烁的眼罩光芒正在快速暗淡。
史瓦罗的独眼红光疯狂频闪。
“警报。”
“机体物质构成正在解离。”
“分子键断裂速度超出修复阈值。”
“警告，无法阻止湮灭。”
史瓦罗加大了手臂的输出功率。
巨大的铁臂试图合拢，护住怀里的方块。
破碎的金属却从指缝里化光溢出。
旧时代最精密的战争兵器第一次在逻辑库里遇到了死循环。
怎么会这样。
保护程序的最高指令是守护家人。
眼前这台小机器人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宇宙抹去。
它的算法得不出任何补救方案。
克拉拉原本带着笑容的小脸唰地褪尽了血色。
“小方？”
“小方你怎么了？”
她伸出小手去抓周正的肩膀。
指尖穿过了正在雾化的金属壳。
只抓到了一手温热刺痛的光粒。
“小方，你别吓克拉拉！”
“史瓦罗先生，快拿工具箱，快修修他！”
小姑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黑塔的人偶猛地上前一步。
紫色的眼瞳里满是震动与焦躁。
“开什么玩笑！”
“那是概念结晶的反噬！”
“以凡铁之躯强行负载多重星神命途，神魂和底盘根本承受不住规则的冲刷！”
“他在从存在层面上被系统抹除！”
黑塔手里的虚拟光屏疯狂弹出一行行红色的乱码。
她引以为傲的天才智商，在这片坍塌的规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该死。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为了救下所有人，居然把自己的核心当成了燃料。
这种特异样本要是就这么化成光散了，她去哪里再找第二个。
真理医生手里的石膏板直接掉在碎石堆里。
“计算失误。”
“多重命途的能量残留形成了熵增风暴。”
“他在被宇宙规则排斥。”
他站在原地，呼吸粗重。
平时最厌恶蠢材的他，看着那具正在消散的残破机甲，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样发苦。
为了弱者去挑战神明，最后落得自身解离的下场。
这是世上最愚蠢的答卷。
这具躯壳却交出了一份让他挑不出毛病的高分答案。
瓦尔特快步冲上前，手中的拐杖重重拄在地面上。
拟似黑洞的引力场在掌心微缩展开。
“周正，稳住核心！”
“不要放弃神识锚点！”
瓦尔特额角青筋暴起。
他经历过太多同伴在眼前逝去的悲剧。
当年那些为了守护世界而倒下的年轻战士，也是这样化作光点消散。
他绝允许历史在自己眼前重演。
黑洞引力试图聚拢溃散的光尘。
规则的排斥力直接荡开了引力场。
瓦尔特被反震得后退半步，面色发白。
周正的面甲彻底碎裂了半边。
残存的眼罩里，蓝光微弱得快要看不见。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无限扩散。
感知在变轻。
重量在消失。
机械核心里的每一个字节，都在化作虚无。
要到站了吗。
这一趟穿越之旅，过得还真挺热闹。
打过星神，揍过大君，还拐了个老丈人和可爱的小妹妹。
挺赚的。
周正用尽全身仅存的动力，让损坏的发音模块发出一阵带电音的沙沙声。
“大家……别忙活了……”
“老子……咳，小方的零件……到寿命了……”
克拉拉整个人扑在光雾里，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不要！小方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要回下城区吃大餐的！”
“你答应过要一直陪着克拉拉的！”
小姑娘的哭喊撕心裂肺。
周正努力将眼罩的光点弯成一个微笑的弧度。
他看着围在身旁的这群人。
三月七捂着嘴巴大哭，丹恒握着枪杆的手骨节发青，开拓者红着眼眶拼命往前挤。
还有罗浮的将军，空间站的学者，地火的伙伴。
“谢谢大家……”
“能认识你们……真好……”
轻微的话语在风里飘散。
周正胸口的动力炉彻底碎开。
大片璀璨的光芒喷涌而出，将他的整具躯体彻底淹没。
机甲的轮廓在光芒中迅速变得透明。
马上就要完全消失。
景元扶着舰桥栏杆，眼中闪过痛惜。
“罗浮欠你的恩情，难道连报答的机会都不给吗？”
符玄手中的法阵卦象疯狂转动，算筹崩断数根。
“测不出死局，命数里明明还有生机，你在哪里，快回来啊！”
悬崖边缘的流萤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按住胸口。
“不要认输……周正，把未来抢回来！”
这一刻，整片星域中的所有人，心头都剧烈地揪紧在一起。
不甘、悲痛、执念、感激。
无数道纯粹的心念在浩瀚的废墟上空激荡。
克拉拉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抱住了那团即将散尽的光芒。
她的小脸贴在滚烫的光雾中，用尽全部力气大喊。
“你说过会回来的！”
轰！
小姑娘身上陡然亮起一团纯净的粉白光晕。
那是最纯粹的信任与守护之愿。
这道光晕像是一根引线。
三月七胸口的水晶爆发出耀眼的六相冰华。
“周正！给我滚回来！”
开拓者体内的星核微光剧烈共鸣，炎枪插在地上，爆发出灼热的存护火光。
“我们还没一起开拓下一站！”
丹恒体内的苍龙之影仰天长啸，青色的龙灵缠绕而上，封锁住溃散的空间。
景元的阵法，黑塔的算力矩阵，瓦尔特的重力场，地火众人的呼喊。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羁绊，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般的七彩锁链。
无数条锁链划破虚空，重重刺入了那团即将消散的光芒深处。
那是成千上万个人的执念。
那是整片星空对一个凡铁英雄的挽留。
狂暴扩散的光尘被硬生生拉扯住了。
即将归于虚无的意识核心，被这股磅礴的情感巨浪猛然撞击。
周正迷离的神智中，无数熟悉的面孔依次闪过。
想走？
问过我们没有？
粗暴、温暖、沉重、炽热的力量顺着锁链疯狂灌入。
那是大家的心愿。
那是所有人硬塞给他的存在锚点。
原本已经飘散的金色光尘开始倒流。
剥落的装甲碎片在虚空中重组。
断裂的神经网络被粗暴地重新连接。
强横的生机从虚无中强行夺回了物质实体。
滋滋！
狂暴的电弧在光团中炸响。
七彩锁链将所有碎片强行压缩合拢。
白光散尽。
沉重的金属落地声骤然响起。
砰！
一台完完整整的暗银色方形机器人砸在泥土上。
机体焦黑，冒着青烟，装甲上布满了粗糙的焊接痕迹。
没有任何神圣光环。
只是一台普普通通、甚至有点丑陋的破烂机器人。
四周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过了整整三秒钟。
方形机器人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两道幽蓝色的光芒亮起，在屏幕上拼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流泪猫猫头表情包。
“痛死老子了……”
“哪个混蛋刚才用那么大力气拽我……”
哭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克拉拉嗷的一声扑了上去，小小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铁皮上。
她两只小手死死搂住周正的脖子，鼻涕眼泪全蹭在了焦黑的涂层上。
“小方！小方！”
“呜哇哇哇……你吓死我了！”
周正笨拙地抬起修好的机械臂，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
“好了好了，鼻涕蹭我镜头上了。”
“老丈人，赶紧把你家闺女拉开，老子这刚粘好的零件又要散架了。”
史瓦罗高大的钢铁身躯缓缓蹲下。
巨大的机械手掌覆在周正和克拉拉的头顶，沉重的金属音里带着不可察觉的微颤。
“机体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五。”
“生命信号稳定。”
“欢迎回家，周正。”
三月七抹着脸上的眼泪，又哭又笑地跑过来踹了一脚周正的铁腿。
“混蛋！把大家的眼泪还回来！”
开拓者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咧嘴傻笑。
瓦尔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黑塔的人偶抱着手臂，嘴角挑起一抹释怀的冷笑。
“算你命大。”
周正躺在克拉拉的怀里，看着头顶渐渐散开的阴霾，屏幕上换成了一个安详的笑脸。
劫后余生的阳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星穹列车的汽笛声在天际悠扬地响起。
三月七抹干了眼角，笑嘻嘻地凑到周正面甲前。
“喂，大铁块，这次你总该告诉我们，你到底想吃什么庆祝大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