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确实碎了。”
瓦尔特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架。
“那是借由虚数奇点降临的躯壳,根基已经被周正连根拔除。”
“不过,毁灭命途的源头还在星海最深处。”
三月七拍了拍心口,吐出一口长气。
“那就好,本姑娘刚才真以为要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
开拓者把炎枪扛在肩上,哈哈大笑。
“有咱们的大铁块在,来多少个化身都是送零件。”
周正躺在史瓦罗怀里,屏幕上闪烁着一个臭屁的墨镜黄豆脸。
“低调,低调懂不懂?”
“老子这叫正义制裁,下回再有这种业务,记得提前把出场费结一下。”
克拉拉破涕为笑,揉着发红的眼角。
“小方,你想要多少螺丝钉我都给你攒着。”
欢笑声还没来得及传开。
整片星域的所有声音被强行抽离。
不是安静,是规则层面的静默。
星穹列车的警报系统甚至没来得及鸣响,控制台的所有指示灯瞬间熄灭。
瓦尔特的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曾直面过崩坏的终焉。
但眼下这股降临的概念,比他所知的一切深渊都要庞大。
那是行走在宇宙裂缝中的原初毁灭。
瓦尔特握紧了手中的手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很清楚,在那种纯粹的伟力面前,任何战术与经验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头顶的虚空没有破碎,也没有能量风暴。
一片遮蔽了整个星系视野的金色伤痕,悄无声息地在虚空中浮现。
焦黑的身躯,缠绕着崩解星辰的炽热光带。
那是纳努克。
执掌毁灭命途的星神真身,将视线投向了这片小小的废墟。
罗浮斗舰的甲板上,景元单手撑着刀柄,身形晃动了一下。
作为罗浮的将军,他向来习惯在棋盘上运筹帷幄。
无论是绝灭大君还是药王秘传,终究还在战略推演的框架之内。
但当那双熔岩般流淌着黄金烈火的眼眸垂落时,景元第一次感受到了棋盘被整张掀翻的无力。
在真正的星神面前,凡人的谋略与军队,不过是漫天尘埃里的微粒。
这位年轻的机械造物,到底引来了何等规格的存在。
景元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罗浮云骑引以为傲的阵法与战舰,在那道目光下甚至无法维持基础的运转。
黑塔的人偶悬停在半空,关节发出细密的震颤。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与狂妄,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按在地上碾碎。
天才俱乐部穷尽无数纪元想要探寻的星神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悬在头顶。
黑塔死死咬着牙关,数据流在神经元内部疯狂过载。
这就是毁灭。
不是破坏,不是杀戮,而是宇宙走向热寂与归零的必然法则。
她死死盯着周正那台破烂的方形机体,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破铁块凭什么能引来星神的亲眼注视。
他到底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边界。
翡翠站在公司母舰的落地窗前,手中的蛇形权杖几乎被她捏变形。
战略投资部的估值模型彻底崩溃了。
风险评级已经无法用数字来表达。
那是全宇宙最高层级的抹杀指令。
如果纳努克动手,不仅周正要化为灰烬,在场的所有舰队、包括这片星域的一切,都会在刹那间归零。
翡翠感到后背被冷汗浸透。
她原本还想着用商业契约将周正绑在公司的战车上。
现在看来,那种想法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他们在和一个被毁灭星神直接注视的怪物谈生意。
真理医生摘下了石膏头套,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幕上的神躯。
愚蠢。
狂妄。
越界。
无数个刻薄的词汇在他脑海中闪过,最后却全部化作了深沉的震撼。
凡铁铸造的心脏,承载了高维的规则,甚至将星神的化身斩落。
这已经不是学术可以解释的奇迹。
这是对既定命运的公然叛逆。
真理医生屏住呼吸,等待着那道足以毁灭维度的神罚降临。
整个星域陷入了永恒般的死寂。
没有狂暴的杀意。
没有毁灭万物的怒火。
纳努克的目光穿透了无尽的星海,直直落在了周正残破的机体上。
那道视线沉重得像是一万座坍缩的恒星。
周正感觉自己的机械核心正在发出刺耳的悲鸣。
每一颗螺丝、每一道电线,都在那股浩瀚的视线压迫下剧烈颤抖。
机体内部的警报声彻底连成了一片红海。
周正咬着牙,强行调动仅剩的一点备用能源。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切断视觉模块。
破损的面甲上,那双黯淡的蓝色光学镜直直迎着天穹上的金色火瞳。
老子就在这里。
要动手就赶紧,少在那装深沉。
周正的意识深处在疯狂咆哮。
虚空中的巨大身影静静注视着他。
在那双由毁灭与虚无凝聚而成的眼眸深处,没有狂暴的毁灭意志。
只有一片比永夜还要深邃的平静。
纳努克看着他。
就像在看着一簇从毁灭的余烬里,顽强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新芽。
周正体内的毁灭印记剧烈灼烧,随后渐渐平息。
那道庞大无边的金色伤痕开始在虚空中淡化。
星神收回了目光。
漫天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停摆的星轨重新亮起微光。
列车的警报声在寂静中刺耳地回荡起来。
神明离开了。
没有留下一句言语,也没有降下任何毁灭的劫难。
周正的核心中枢里,原初的意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沉重叹息。
“祂……认可了我们的选择。”
原初的声音回荡在周正的识海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释怀。
“祂看到了毁灭的另一面。”
“祂不会再派遣军团追杀我们了。”
周正愣了一下,随即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算这老毕登识相,真打起来,老子拼着报废也得崩他两颗牙。”
原初低沉地笑了起来。
“狂妄的分裂体,但这一次,你赢了。”
危机彻底散去。
史瓦罗胸前的机械齿轮重新开始平稳运转。
庞大的战争中枢将危险警报逐一撤销。
“威胁等级降为零。”
“星神级高维反应已完全脱离当前空间泡。”
史瓦罗低下头,机械手掌稳稳护住周正的残躯。
“周正,我们安全了。”
克拉拉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两只小手拼命揉着眼睛。
“小方,那个大巨人走了对不对?”
“我们不用再打架了对不对?”
周正面甲上的蓝光轻轻跳动,拼出一个温柔的笑脸。
“走了,被老子王霸之气给吓跑了。”
“以后在全宇宙横着走,报老子的名字管用。”
三月七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吓死我了……我刚才连遗言都想好了……”
“开拓者,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开拓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干笑了一声。
“我刚才在想,要是星神动手,我手里的棒球棍能不能砸到祂的脚趾头。”
丹恒收起长枪,缓缓走到周正身旁。
“能被纳努克注视而全身而退的人,在整个开拓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
瓦尔特走上前,目光深邃地看着周正。
“祂认可了你作为独立生命的存在,而不是毁灭的附庸。”
“周正,你打破了既定的命途枷锁。”
黑塔的人偶落回地面,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
“算你命大。”
“不过,关于星神注视的底层数据,你必须给我拷贝一份。”
真理医生重新戴上石膏头套,淡淡地开口。
“无知的莽撞换来了奇迹的认可,不可复制的特例。”
翡翠站在旗舰通讯器前,优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星际和平公司将重新拟定与阁下的合作协议。”
“周正先生,您赢得了公司最高规格的尊重。”
景元扶着主舰栏杆,爽朗地大笑起来。
“好一个破除枷锁的铁英雄!”
“传令下去,罗浮各部全力救治伤员,摆下庆功宴!”
姬子走下列车舷梯,红裙在微风中轻扬。
她弯下腰,轻轻抚过周正焦黑的外壳。
“各位,真正的危险已经过去。”
“星穹列车的大门,随时为我们的英雄敞开。”
四周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地火的战士们抱在一起大笑,云骑军爆发出整齐的呐喊。
史瓦罗抱着周正,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列车车厢。
克拉拉一路小跑跟在旁边,小手紧紧拽着周正的机械断指。
“小方,回去了我给你烤最好吃的甜甜花糕。”
周正面甲上的指示灯微弱地闪了闪。
“先别提吃的,老丈人,机油到底备齐了没有?”
史瓦罗步伐沉稳,金属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已为您准备了十万升最高标号精炼机油。”
“管够。”
周正放心地闭上了光学镜。
金色的朝阳越过残破的星骸,将温暖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三月七拉着克拉拉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进车厢。
“帕姆!快把列车里最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
车厢里传出帕姆列车长慌乱而高亢的叫声。
“别催帕!本列车长正在全力准备帕!”
星海在舷窗外静静流淌。
毁灭的阴霾终于散尽,新的旅途在金色的星轨上缓缓展开。
丹恒站在车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沉睡的方形机器人。
“瓦尔特先生,我们下一站的目的地确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