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暂且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伤员安置妥当。”
瓦尔特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声音温和平稳。
列车长廊里的警报终于全部解除。
金色的星轨在车窗外静静舒展,柔和的光芒驱散了残存的硝烟。
破碎的星骸逐渐远去,各个阵营的飞舰正聚集在停泊区,等待最后的交接。
景元在符玄的搀扶下慢慢走入列车观景车厢。
他胸口处的绷带隐隐透出暗红,步伐有些迟缓,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在景元的眼中,这台被摆在维生舱旁的破烂方块,已经不能单用机关造物去衡量。
云骑军征战数百个琥珀纪,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天骄在神明伟力面前碎成齑粉。
可这个看似滑稽、满嘴怪话的铁疙瘩,却用最蛮横的姿态,生生把毁灭的刀锋砸了回去。
罗浮欠下的这份人情,重得像是一整座建木。
景元在维生舱前停下脚步,嘴角扬起一抹虚弱却真切的笑意。
“下次来仙舟,一定好好招待。”
周正的面甲上微光晃动,勉强弹出一个抱拳的简笔画符号。
“将军大人,先说好,别拿那些苦兮兮的药茶糊弄老子。”
“好酒好肉,高阶润滑油,一样都不能少。”
景元失笑,牵动了胸口的伤势,轻咳两声。
“管够。”
“神策府库房里的上品灵矿,全凭阁下挑选。”
符玄站在一旁,轻轻抿着嘴唇,法眼中倒映着周正斑驳的铁皮。
在她过往的千万次占卜中,任何涉及星神的命轨都是绝路。
眼前这个家伙,用一记毫不讲理的重拳,把整座太卜司推演出的死局全砸了个稀烂。
她向来讨厌无法计算的变数。
但这一次,她由衷感谢这道变数的出现。
“罗浮随时欢迎各位。”
符玄轻声补充了一句,跟着景元转身走下舷梯,回到罗浮的星槎队伍中。
停泊区的另一侧,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
翡翠披着华丽的皮草披肩,手里握着精致的蛇形短杖,款步走来。
在她那双阅尽无数契约与欲望的紫眸里,周正的价值已经超越了公司评级的最高限度。
战略投资部的精算师们哪怕耗尽所有服务器,也算不出一个能够弑神的机器人的定价。
他不是商品,也不是潜在的资产。
他是能够掀翻星际和平公司所有棋盘的执棋者。
翡翠在维生舱前站定,优雅地从手包中取出一张流淌着晶莹光泽的金质芯片。
她将芯片轻轻放在周正的机械臂旁。
“周正先生,这是战略投资部的最高优先级直连信标。”
“无论何时,只要您激活它,公司的全域航线都会为您敞开。”
周正斜着眼罩扫了那枚芯片一眼。
“免息贷款还是大额透支啊?”
“先声明,老子可不签卖身契。”
翡翠轻笑出声,眼神里多了一份平日里罕见的敬重。
“纯粹的友谊联络。”
“在您面前,任何附加条件的契约都是对奇迹的侮辱。”
“公司期待下一次与您共饮。”
托帕和砂金站在翡翠身后,也向周正挥了挥手。
公司众人没有过多停留,利落地登上穿梭艇,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消失在星轨尽头。
车厢角落的阴影里,几道隐秘的身影正在静静等待。
星核猎手。
卡芙卡撑着合拢的黑伞,紫红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穿透维生舱的玻璃,落在周正那张破破烂烂的铁脸上。
艾利欧写下的无数个未来分支里,本该有一场波及半个银河的惨烈牺牲。
但这台原本被当成试验废料的机器人,硬生生把剧本撕得粉碎,拼出了一个连命运都未曾预料的结局。
失控的变数,往往比既定的终局更加迷人。
卡芙卡唇角微扬,露出标志性的优雅微笑。
“再见了,小家伙。”
“艾利欧让我转告你,未来的舞台上,他很期待你的下一场即兴表演。”
银狼靠在舱门边,低头划拉着手里的便携游戏机,嘴里吐出一个粉色的泡泡糖。
“喂,铁疙瘩,你的战斗数据我已经备份了。”
“下次做成隐藏关卡大头目,你可别怪我把你的数值调得太变态。”
周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敢丑化老子的英姿,老子下次顺着网线过去拆你的主机。”
银狼嘴角翘了翘,收起游戏机,转身摆了摆手。
“随时奉陪。”
卡芙卡转过身,黑伞在掌心轻轻转动,带着银狼走向停泊舱。
一直沉默站在阴影最深处的身影,终于迈开了脚步。
刃提着残破的支离剑,慢慢走到了周正面前。
黑色与暗红交织的衣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那是经历过无数次死亡与重生的痕迹。
在刃那双被魔阴身与仇恨折磨得麻木的眼眸中,世界一直是一片永无止境的灰烬与泥潭。
他渴望终结,渴望彻底的湮灭。
但刚才在核心战场上,他亲眼看着这台机器人如何从毁灭的深渊里爬出来,如何为了几声呼唤把神明斩落。
那个时候,刃第一次在毁灭的力量中,看到了守护的温度。
原来力量除了带来死亡与痛苦,还能死死拽住那些快要散开的羁绊。
刃低头看着周正,身上的暴戾之气收敛得一干二净。
四目相对。
冰冷的金属眼罩与满是风霜的人类眼眸静静对视。
刃那张常年紧绷、仿佛被寒霜冻结的面孔上,嘴角极其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浅淡到极致,却无比纯粹的笑容。
就像久不见天日的荒原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照进阳光的缝隙。
“或许……我也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沙哑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带着彻底释怀的平静。
刃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单手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
他转过身,大步跟上了卡芙卡与银狼的背影。
周正看着那个挺拔而不再沉重的背影,屏幕上的蓝光柔和地跳动了两下。
“这家伙……笑起来其实还挺帅的嘛。”
克拉拉吸了吸鼻子,两只小手抓着周正的机械臂,小声说道。
“他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小方。”
史瓦罗站在一旁,厚重的机械胸甲发出规律的齿轮声,红色的光学镜扫过空荡荡的舱门。
“外部威胁目标已全部离场。”
“各方势力交互日志已完成归档。”
“周正,你的社交网络扩张速度超出了计算模型。”
周正嘿嘿乐了一声,零件震得咔咔响。
“老丈人,这叫人格魅力,你这种老古董是学不会的。”
三月七叉着腰走过来,好气又好笑地敲了敲周正的铁脑壳。
“你就贫嘴吧你!”
“人都走光了,现在整座列车就剩下我们自己人了。”
开拓者把炎枪靠在墙角,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丹恒抱着双臂,倚在长廊拐角处,青色的眼眸望向车窗外的漫漫星海。
“虽然强敌退去,但星核在各个世界留下的裂痕依然存在。”
姬子端着一杯香气四溢的热咖啡,红裙轻摆,优雅地走到了众人中间。
她低头看着周正,金色的眼瞳里满是赞许与温柔。
“不管前路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至少在这一刻,我们拥有彼此,也拥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帕姆列车长抱着托盘,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过来,大声嚷嚷。
“热饮和点心全部准备好了帕!”
“庆祝我们全员平安归来帕!”
克拉拉欢呼了一声,从小桌上拿了一块小蛋糕,小心翼翼地递到周正的面甲前。
“小方,给你闻闻味道。”
周正看着眼前围拢的一张张笑脸,屏幕上缓缓亮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符号。
车窗外,金色的星轨在深邃的星海中不断向前延伸,通往无垠的远方。
三月七眨巴着大眼睛,端起一杯果汁,笑嘻嘻地看向姬子。
“姬子阿姨,那我们的下一站到底要去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