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定下一站的坐标之前，我们得先听听核心成员的想法。”
姬子端着白瓷咖啡杯，在观景车厢的长桌主位坐下。
香浓的咖啡热气在桌面上方盘旋。
金色的星轨光芒透过舷窗洒在长桌中间。
周正被放在特制的软垫上，浑身缠着防静电绑带。
机体焦黑的外壳已经清理干净，露出底下粗粝的暗银底漆。
屏幕上亮着两颗温和的蓝色光点。
车厢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列车组的伙伴们围着长桌依次落座。
帕姆抱着热茶壶，踩着脚踏板给每个人倒上热饮。
姬子放下杯子，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周正。
“周正，这场大战之后，你已经向全星海证明了自己的器量。”
“你体内的力量，足以开辟属于你自己的阵营。”
“现在的你足够强大，有资格自由选择前方的路。”
“是选择作为无名客留在列车，还是回到雅利洛的下城区，又或者去往别的星域建立自己的领地？”
“列车尊重你做出的任何决定。”
姬子眼底带着真切的欣慰。
在过去漫长的航行中，她见过太多被伟力吞噬的年轻人。
但眼前这个由废铁一路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机械体，守住了本心。
无论他选择离开还是同行，开拓的星轨上永远都会刻下他的名字。
三月七听到这话，手里的果汁杯晃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慌乱。
这铁疙瘩要是真回雅利洛当大领主，以后列车上岂不是少了个天天跟自己斗嘴的活宝。
车厢里要是没了那串滑稽的机械电音，该有多冷清。
三月七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眨巴着看向周正。
“喂，大铁块，你可别刚立了大功就急着跑路啊。”
“列车上的特调机油你还没喝够呢。”
丹恒靠在车厢角落的立柱旁，双手抱胸。
青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太理解身负沉重过往的滋味。
曾经他也像周正一样，在毁灭与逃避之间挣扎徘徊。
但周正比他走得更快，也更坚决。
如果周正选择留下，列车会多出一面最坚固的盾牌。
如果周正选择离去，回到故土安顿家人，也合情合理。
丹恒抬起目光，静静等待着答案。
“姬子说得对，选择权完全在你手里。”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神色平稳温和。
“开拓的本意是自由，列车从不是束缚同伴的牢笼。”
“下城区有你的起点，星海深处有广阔的未来，无论走向何方，都是对自身存在的定义。”
瓦尔特看着那台方方正正的小机器，心底满是赞许。
能在弑神之后依然保持着凡人质朴心性的存在，整个宇宙都找不出几个。
克拉拉两只小手攥着衣角，坐在史瓦罗身旁的折叠椅上。
小姑娘低着头，红色的小皮靴轻轻蹭着地毯边缘。
她想让小方留下来。
她想跟着大家看遍全宇宙漂亮的风景。
可是下城区还有娜塔莎阿姨，还有奥列格大叔，还有那么多修不好的流浪机器人。
要是小方走了，下城区的大家遇到危险怎么办。
要是回去了，小方会不会觉得无聊。
克拉拉抬起通红的眼睛，小手悄悄拉住了周正露在软垫外面的金属手指。
史瓦罗高大的钢铁躯壳立在小姑娘身后，红色的独眼光芒低缓地闪烁。
庞大的运算中枢正在后台疯狂罗列两套方案的优劣。
方案甲，回归雅利洛，重建机械聚落，安全系数提升百分之四百。
方案乙，跟随列车巡游星海，未知风险提升，但算力上限将无限制突破。
两组逻辑数据最终在底层代码里打成了平手。
史瓦罗关闭了分析窗口。
他明白，人类与真正智慧生命的抉择，从来都不是数字能概括的。
“周正的决策，即为机械聚落第一优先级参考指令。”
史瓦罗的声音平稳而沉重，在大厅里震动。
开拓者把双手搭在脑后，咧嘴一笑。
“大铁块，你随便选。”
“反正不管你去哪儿，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发个坐标我就扛着球棒过去。”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底聚焦在周正身上。
车窗外，星云散发着淡淡的金芒，在暗银色的铁壳上流动。
周正的面甲上，幽蓝色的指示灯轻轻跳动了两下。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打哈欠的颜文字。
“干嘛一个个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搞得老子好像明天就要去垃圾填埋场报到一样。”
轻快的机械音打破了车厢里凝滞的空气。
周正吃力地抬起机械臂，反手揉了揉克拉拉毛茸茸的白发。
“老子在废铁堆里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锈，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那时候我就想，活下去就行，吃饱废铁就行。”
“后来遇到了克拉拉，遇到了老丈人，又上了这趟到处惹祸的列车。”
“老子才发现，光活着还真不够。”
“得有人陪着吵架，得有人一起分机油，这日子才算过得有滋味。”
周正转过头，光学镜看向姬子和瓦尔特。
“姬子领航员，瓦尔特先生。”
“星海这么大，好玩的、欠揍的、没见过的坏蛋多得是。”
“老子这身刚淬炼好的铁皮，要是窝在下城区天天扫大街，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开拓这条路，老子还没走过瘾呢。”
三月七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刚要拍手叫好，周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嘛。”
周正歪了歪脑袋，屏幕上的光芒变成了柔和的波纹。
“老子也不想当个没有根的流浪汉。”
“下城区有我的床，有克拉拉的工具箱，有老铁和聚落的那群铁憨憨。”
“那是老子爬出来的地方。”
周正挺直了残破的机械身躯，眼罩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朗透彻。
“老子的决定很简单。”
“我想继续和大家一起旅行，去揍扁那些自命不凡的神明。”
“但也想有个累了就能回去躺平的家。”
“雅利洛是家，列车也是家。”
“等哪天列车开累了，咱们就一起回下城区吃烤香肠，喝机油。”
“等歇够了，咱们再把油门踩到底，冲向下一座星系。”
话音落下。
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咖啡壶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随后，三月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挂在睫毛上。
“什么嘛，两边都占着，你这家伙可真够贪心的！”
“不过……这才是你这块破铁的风格嘛！”
克拉拉紧紧搂住周正的铁胳膊，小脸埋在冰凉的护甲上，大声笑了起来。
“小方最好了！”
“我们一边旅行，一边给下城区带好多好多礼物！”
史瓦罗胸前的机械齿轮发出一阵欢快的转动声。
“双重定位协议已生成。”
“家庭归属地扩充为两处坐标。”
“逻辑判断，最优解。”
丹恒嘴角噙着笑意，缓缓点头。
“很周正的回答。”
开拓者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听见没有，两头跑，以后雅利洛就是咱们列车的常驻补给站了！”
瓦尔特端起茶杯，眼中满是由衷的赞赏。
不被力量迷失，不被责任捆绑，坦荡地拥抱所爱的一切。
这正是开拓命途最珍贵的意志。
姬子站起身，端起咖啡杯，眼底荡漾着明艳动人的笑意。
“既然英雄做出了决断，那么列车的航向也就明确了。”
“全体成员，为我们的新同伴，也为我们永远的家，干杯。”
长桌旁的众人纷纷举起杯子，清脆的碰撞声在车厢里回荡。
帕姆在旁边蹦蹦跳跳地拍着手掌。
“太好帕！列车永远欢迎周正乘客帕！”
周正靠在软垫上，屏幕上打出两个大大的波浪号，心里一阵舒坦。
当什么孤家寡人。
带着全家老小开着列车在全宇宙横冲直撞，这才是机械魔君该干的正事。
热闹的庆祝过后，姬子走到星图控制台前，按下了全息投影按键。
一道绚丽的星系漩涡在长桌上方缓缓展开。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我们就该设定雅利洛返航之后的新旅程了。”
姬子伸手轻点星图中央那一颗散发着璀璨光晕的奇异天体。
“各位，准备好迎接下一场盛大的梦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