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诊所。
冷光从油毡棚的破洞处漏下来,在青砖地上打出几道昏黄的光柱,照着几摊暗红的血迹和横七竖八倒伏的尸身。
方桌上两只皮箱还敞着盖,一箱码着捆扎整齐的药盒,一箱码着绿花花的美钞,格外扎眼。
院墙上的枯藤被秋风扫得簌簌直响,像是鬼哭。
一只麻雀从墙头扑棱棱飞起,又惊惶地掠向远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大友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傲气已经碎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灰败。
他盯着叶玄,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又是什么时候安排的枪手?”
叶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所以说你们这些军统,除了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和内讧之外,连我这个编外人员的专业素养都不如。”
朱大友被这话刺得浑身一颤,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道:“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侮辱?”叶玄收了笑,一字一句道,“我记得有人说过,地下工作,同样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一个不善,就会粉身碎骨。你觉得,这是过家家?是死了还能重来?”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朱大友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自认够谨慎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多年潜伏下来没暴露。
可恰恰是因为这些年顺风顺水,他就放松了警惕,觉得自己就是最聪明的那个人,可以掌控一切,谁死他都不会死。
然而今天面对叶玄,他算是彻底栽了。
“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
可惜朱大友这些年早就把它抛到了脑后。
叶玄继续道:“我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你们正常交易,那我就继续演下去,直到顺藤摸瓜,抓到幕后那条大鱼。如果你们起了歹心——”
朱大友说道:“那又如何?”
叶玄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那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为此,市局已经布置了不下十套方案。无论你们做什么,都注定必败无疑。”
朱大友整个人都懵了。
十套方案?
为了这一场交易,他们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简直不可思议。
他喃喃道:“这一局,我们输得不冤。你是个不错的对手。”
叶玄说道:“谢谢。”
朱大友顿了顿,又道:“我先前觉得,郑兰亭、魏强,还有王八爷他们栽在你手里,不过是他们愚蠢罢了。没想到,蠢的是我。”
叶玄点了点头:“你很有自知之明。那么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
朱大友猛地抬起头,咬着牙道:“你不要多费口舌了,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叶玄没理会,自顾自地问道:“说说吧,你的上峰是谁?是男是女?在什么地方工作?”
朱大友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咆哮道:“我说过,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你杀了我吧!”
正在这时,赵建设、郝平川还有白玲进了院子。
见到这情形,郝平川那暴脾气当即就上来了,上去劈头盖脸地训斥道:“败军之将,你得瑟什么?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赵建设也劝道:“朱大友,我劝你早点坦白,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不然的话,就算你事后想要坦白,那可就都没用了。不妨告诉你,我们可是抓了不少人,这些人里面,可不全是硬骨头。”
朱大友不屑一顾,傲然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跟他们岂是一路人?别废话了,动手吧,我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啪啪啪!
叶玄不禁鼓掌:“像你这样的军统特务,还真是少见。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你确实是个硬骨头,不得不高看你两眼。”
朱大友非常自傲,扬着下巴道:“那是当然。别以为只有你们才能慷慨赴死,我也能。”
这副忠诚的模样,看着倒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叶玄自顾自地说道:“看来想让你乖乖配合,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
朱大友昂然道:“这是自然。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叶玄于是转头对白玲等人说道:“白组长,看来从朱大友这里,是弄不到任何有用的情报了。照我的看法,咱们还是直接去逮捕林济生。反正证据确凿,就不用在这里跟他浪费时间了。”
白玲点头:“好,我这就打电话回市局,叫罗局长那边收网。”
慢着,什么玩意?
直接去抓林济生?
朱大友听着,心里却是一阵茫然。
他之所以这么硬气,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要保住他的恩师林济生。
只要林济生还在,他的家人就会有一份保障,就能活下去。
可如果林济生不在了,那就没有人能再保他家人的安全。
对于军统的行事作风,朱大友太了解了。
这些人可不会顾忌什么昔日情分,只要没了用处,一家人的生活来源就会彻底断掉,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因为凤凰的妻子就险些被军统暗杀。
如今轮到他朱大友了,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他或许不怕死,但并不代表他不担心家人的安危。
叶玄很快就注意到了朱大友脸色的变化,于是又补充道:“对了,白组长,到时候再对外放一声风,就说朱大友已经招了,弃暗投明,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以及相关情报。”
郝平川一听,眼睛一亮:“叶主任,你这计策妙啊!只要军统听到这消息,肯定就知道朱大友反水了,那到时候不得恨死他?”
叶玄说道:“何止是恨死他。军统那边肯定也坐不住,要来锄奸。我记得他们还有一个什么家法,听说非常残酷。”
朱大友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不行!你们不能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