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南风踩着冰凉的木地板，轻手轻脚地退出天字第一号包厢。
刚关上那两扇破损的紫檀木门。
走廊里一阵穿堂风吹过，她后背的冷汗瞬间凉透了，死死贴着暗红色的丝绸旗袍。
她根本顾不上补妆。
扯下对讲机，指甲在硬塑料外壳上掐出一道白印子。
“备车！通知所有盘口，把库里的重型卡车全给我调出来！”
对讲机那头的经理愣了一下。
“老板，大半夜的调卡车干嘛？”
“少废话！”尹南风嗓子劈了音，眼角直抽搐。
“姜爷要下海进货，连夜奔渤海湾。”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耽误了爷的行程，我把你剁了填海！”
与此同时。
四九城的另一头，解家别院深处。
上好的雨前龙井在白瓷杯里冒着热气，茶香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涩。
解雨臣穿着一身粉色衬衫。
他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霍老太当众下跪？新月饭店直接送人？”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准准地砸进角落的黄铜纸篓里。
“这帮老家伙，真是越活越缩水了。”
解雨臣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正剥花生的黑衣男人。
男人鼻梁上架着副黑墨镜，翘着二郎腿。
“咔吧”一声脆响，干瘪的花生壳碎了。
几粒红皮果仁被抛进半空，准确地落进嘴里。
“花爷，这活儿听着挺邪乎啊。”
黑瞎子嚼着花生，嘴里含混不清。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碎渣。
“能让尹南风那疯女人倒贴的，怕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解雨臣拉开抽屉，推过去一张现金支票。
上面画着一长串刺眼的零。
“去那个废品站摸个底。”
解雨臣指骨敲了敲红木桌面，“带一块汉白玉地砖回来交差。”
黑瞎子两根手指夹起支票，在半空中弹了一下。
纸片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得嘞。”
他咧开嘴，露出个招牌式的痞笑。
“偷砖这事儿，黑爷我可是祖师爷级别的。”
半夜两点，六环外宏达废品收购站。
夜风里全是废旧机油的臭味，夹杂着一股浓烈的土腥气。
围墙边缘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黑瞎子单手扒着满是玻璃碴子的水泥墙头。
身子一翻，轻飘飘地落进院子里。
鞋底踩在满是砂石的地面上，没弄出半点动静。
他摸着黑，顺着阴影溜到大仓库角落。
几十个红白蓝蛇皮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旁边还躺着个打呼噜的胖子。
王胖子死死抱着一块汉白玉地砖，睡得正香。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把砖面都浸湿了一大片。
黑瞎子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他绕开胖子，伸手去解旁边一个尿素袋的麻绳。
手指刚碰着里头的汉白玉砖头。
那股透骨的阴寒地气，顺着指尖直往他胳膊管里钻。
“哟，还真是战国大墓里的生坑货。”
他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双手扒住砖头边缘，腰部猛地一发力，准备把砖提起来。
“嗯？”
黑瞎子闷哼一声。
地砖死沉死沉的，他脚底下的皮鞋居然在水泥地上滑了半寸。
就在他憋着一口气，准备硬扛的时候。
“哗啦啦——”
一阵放水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废纸箱背后突兀地响起。
温热的尿骚味顺着夜风直扑面门。
“大锤叔，这北京的炸酱面太咸了。”
姜二狗吸溜了一下长长的清鼻涕。
提着发黄的旧裤衩，从纸箱子后面绕了出来。
“喝了半桶水，老让俺起夜。”
姜大锤光着膀子跟在后头。
满身横肉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大蒜味飘了过来。
“凑合喝吧，等下了海，咱捞点龙虾对付对付。”
两人刚转过弯。
六只眼睛，在仓库的穿堂风里撞了个正着。
黑瞎子手里还搬着那块几十斤重的汉白玉砖。
身子半弓着，姿势别提多尴尬了。
“咳……两位大哥，起夜啊？”
黑瞎子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强行挤出个笑脸。
他慢慢把砖头放下，右手暗中摸向腰间的军用短刀。
姜大锤挠了挠硬邦邦的肚皮，搓下半块黑泥。
“二狗。”
他粗着嗓门，指了指黑瞎子。
“这戴墨镜的瞎眼玩意儿，大半夜偷咱家砖头呢。”
姜二狗手一松，刚提上的裤子掉到了膝盖。
他赶紧弯腰去抓。
“大锤叔，揍他丫的！”
黑瞎子哪能受这闲气。
他脚掌猛地蹬地，身子像条黑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军用短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扎姜大锤的咽喉。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拉出了虚线。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
火星子在姜大锤的脖颈处猛地迸发出来。
黑瞎子感觉自己像是一刀捅在了实心钢锭上。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直淌。
刀刃竟然被硬生生磕卷了刃。
他引以为傲的杀人格斗术。
被这个光膀子的村汉，用脖子上的死皮硬扛了下来。
“搁这儿挠痒痒呢？”
姜大锤粗黑的眉毛倒竖起来。
他伸手往旁边堆废铁的地方一抓。
那把两百斤重的生锈流星大铁锤。
被他单手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铁链子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催命声响。
“敢偷俺们家砖，俺砸碎你的天灵盖！”
姜大锤粗壮的右臂抡圆了。
生铁锤头带着撕裂空气的惨烈风啸，对着黑瞎子的脑袋就轰了过去。
黑瞎子头皮瞬间炸麻了。
这他娘的是人类能挥得动的兵器？
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扑出去三米远，在地上滚了一身泥。
“轰！”
流星锤狠狠砸在黑瞎子刚才站着的水泥地上。
直接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蜘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半个仓库。
碎石子像散弹枪的钢珠一样四下乱飞。
打在旁边的铁皮墙上啪啪作响。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片，擦着黑瞎子的鼻梁飞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他那副半永久的黑墨镜，左边镜片当场碎成了渣渣。
玻璃碴子划破了眼角，鲜血直往外渗。
“卧槽！这特么是李元霸转世吧！”
黑瞎子连头都不敢回。
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翻上三米高的墙头。
姜大锤跟头暴熊似的，拖着大铁锤就追了出去。
“站住！把命留下！”
大铁锤在柏油马路上拖出一溜长长的火星子。
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空荡的大街上响得让人牙龈发酸。
黑瞎子只觉得肺管子快跑炸了。
嗓子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在前面狂奔，后面那大汉举着铁锤穷追不舍。
硬生生被追着跑了三条街，名贵皮鞋的鞋底都磨平了一层。
凌晨四点。
解家别院的红木大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哐当！”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墙灰。
解雨臣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猛地睁眼，右手瞬间捏住藏在袖子里的蝴蝶刀。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黑瞎子跌跌撞撞地扑进屋里。
他身上的黑皮衣破了十几道口子，全是被碎石头崩的。
左半边脸沾满灰土，墨镜只剩个空架子歪挂在鼻梁上。
胸口剧烈起伏。
喘气声跟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往外漏风。
“啪！”
黑瞎子把那张沾着血的支票，狠狠拍在黄花梨桌面上。
指节上的血迹糊了半张纸。
“花爷，这活儿……狗都不干！”
他吞了一大口唾沫，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直抽抽。
“那帮人根本不讲物理法则！”
“拿两百斤的铁疙瘩砸人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特么差点交代在一个尿尿的村汉手里！”
解雨臣捏着蝴蝶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黑瞎子，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黑瞎子的身手他最清楚，去探个底，居然被人打成了要饭的？
就在这时。
解雨臣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尤为惊心。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伙计发抖的声音。
“当家的，姜家那帮人……动了。”
伙计连咽了好几下口水，声音发着飘。
“新月饭店包了三列重载货运火车，装了上万吨的设备……”
“他们连夜奔渤海湾去了，听说是要下西沙海斗！”
解雨臣猛地站起身。
身后的太师椅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西沙海斗？”
解雨臣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顺着喉咙往下咽。
“裘德考的武装船队早就在那边下了重兵，这帮疯子现在去，是想把那片海给掀了吗？”
黑瞎子瘫在地上。
他吐出一颗带血的槽牙，扯着肿胀的嘴角冷笑了一声。
“掀海？”
他抹了一把眼角的血，“花爷，您信不信，这帮活阎王能把龙王爷的内裤都给扒回来卖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