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
參天古木的樹冠像一把把巨大的黑傘,把毒辣的日頭擋了個嚴實。
空氣悶熱得能擰出水。
這地方的腐葉積了百八十年,起碼有半米厚。
一腳踩下去,“吧唧”一聲響,黑色的汁水直往鞋面上泛。
瘴氣濃得像化不開的濃霧。
帶著一股刺鼻的爛白菜和動物尸體混合的餿味。
順著鼻腔直沖天靈蓋。
吳邪杵著根枯樹枝,深一腳淺一腳地挪。
他右腳裹著厚厚的石膏,現在全糊滿了黑泥,沉得像綁了個鐵坨子。
汗水蟄著眼楮。
胃里一陣陣往上反著酸水。
王胖子走在他旁邊,兩只手死死抱著那塊漢白玉地磚。
兩百斤的肥肉走一步喘三下。
“這破林子,連個風絲兒都沒有,胖爺我都快捂餿了。”
張起靈走在更前面一點。
依舊把臉藏在連帽衫里,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
像個被人抽了魂的提線木偶。
老癢走在最前頭帶路。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枚青銅六角鈴鐺。
指甲縫里全是銅綠。
他時不時回頭瞥一眼身後的隊伍。
姜御辰走在中間。
那件月白長衫在滿是爛泥的林子里,硬是連個泥點子都沒沾上。
千層底布鞋懸在離地三寸的虛空。
姜破軍提著那把斬馬刀,寸步不離地跟在旁邊。
老癢咽了口唾沫,心里冷哼了一聲。
裝。
繼續裝。
你們這群鄉巴佬根本不知道秦嶺深處藏著什麼。
他比誰都清楚。
越靠近那棵青銅神樹,這林子里的生物就越反常。
受了物質化能力的影響,這里頭的蟲子能長得像臉盆一樣大。
老癢想起上次進山時,遇到的那條足以吞下一輛小汽車的巨蟒。
他後背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但現在,他心里只有扭曲的快意。
等那條遠古凶物出來。
看這群扛著液壓剪的泥腿子還能不能橫得起來。
等他們被咬碎嚼爛。
吳邪只能跪在地上求自己救命。
跟老癢的緊繃完全不同。
姜家幾百號人就像吃飽了飯出來遛彎。
姜二狗走在前面。
手里攥著一把炒熟的南瓜子,磕得 響。
他把瓜子皮往旁邊一吐,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大錘叔,這山頭看著也太寒磣了。”
二狗嫌棄地踢飛一塊爛木頭。
“連個像樣的鐵礦都沒瞧見,挖那啥爛銅樹有啥搞頭?”
姜大錘光著膀子,把兩百斤的流星錘在肩膀上換了個邊。
“族長說了算,讓拆啥就拆啥。”
大錘抹了一把胸口護心毛上的汗。
“等回了北京,俺非得整兩瓶紅星二鍋頭,這鳥地方嘴里淡出鳥了。”
突然。
“沙……沙沙……”
頭頂幾十米高的樹冠上,傳來一陣沉重的摩擦聲。
聲音不大,但帶著刺耳的穿透力。
像是某種粗糙的金屬貼著樹皮刮過。
頭頂那些比大腿還粗的樹枝,開始劇烈晃動。
幾大片枯黃的落葉帶著腥風,打著旋兒掉進泥水里。
周圍的溫度瞬間降了十幾度。
像是一下子從蒸籠掉進了冰窖。
一股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腥臭味,蓋過了腐爛的樹葉味。
像海嘯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吳邪胃里猛地一抽。
那股熟悉的恐懼感瞬間爬滿全身。
他喉結劇烈滑動,口腔里全是被咬破舌尖的鐵�蚳�。
當年在七星魯王宮。
他聞過這種味道。
“上面!”
吳邪嗓子劈了,扔掉枯樹枝,指著黑壓壓的樹冠大喊。
話音剛落。
“ 嚓!”
一根兩人合抱粗的樹干被生生壓斷。
一團巨大的黑色陰影,帶著雷霆萬鈞的死氣。
直接從天而降,轟然砸在眾人面前的空地上。
泥漿和黑水被砸得濺起幾米高。
那是一條遠古泰坦巨蟒。
體長足有十五六米。
身子比村口磨豆腐的石碾子還要粗上一大圈。
水缸粗的腰身上,覆滿了巴掌大小的黑色鱗片。
黏液順著鱗片滴在枯葉上,發出“嘶啦嘶啦”的腐蝕聲。
巨蟒盤起半截身軀。
那顆跟小汽車車頭差不多大的三角腦袋,高高揚起。
暗黃色的豎瞳里,透著冰冷的殘忍。
巨大的分叉信子吐在空氣里,發出一陣嘶鳴。
吳邪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爛泥坑里。
石膏腿卡在一條樹根下面,他也顧不上拔。
冷汗順著下巴瘋狂往下滴。
他感覺心髒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老癢更是被嚇得連滾帶爬。
他手腳並用地往後縮,後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樹干上。
震得肺管子發疼。
但他眼里卻沒有恐懼。
反而透著一股子癲狂的興奮。
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秦嶺霸主。
老癢死死盯著站在最前面、離蛇頭不到五米的姜巨門。
這傻大個連那把重機槍都沒拿。
光著膀子杵在那兒。
老癢手里的鈴鐺快被捏變形了。
咬碎他!把他生吞了!
巨蟒似乎察覺到了面前這個獵物的熱量。
它粗壯的身軀猛地繃緊。
泥地被它巨大的力量生生犁出一條半米深的溝壑。
像一根脫弦的黑色攻城弩。
腥臭的血盆大口瞬間張開。
四排倒彎的獠牙在昏暗的林子里閃著寒光。
夾雜著令人作嘔的黏液。
直奔姜巨門的腦袋咬了下去。
姜巨門沒躲。
他甚至沒往後退哪怕半寸。
兩米多高的身軀死死釘在原地。
像一座生鐵澆築的黑塔。
他看著那張能吞下幾個活人的大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啥破玩意兒,嘴這麼臭。”
姜巨門罵了一句。
他右腿往後撤了半步。
大腳板直接把地上的腐葉爛泥踩實。
兩條大腿粗如石柱,肌肉瞬間暴漲。
一股狂暴的力量從腳底直沖腰際。
他光裸的右臂上,一條條青筋像小蛇一樣突兀彈起。
皮膚被撐得呈現出一種危險的暗紅色。
沒有多余的動作。
沒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姜巨門迎著那顆砸下來的巨大蛇頭。
腰部發力,右臂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
結結實實地揮出了一記上勾拳。
“轟——!”
一聲沉悶到了極點的音爆。
在封閉的林子里突兀炸開。
拳頭和蛇頭接觸的瞬間。
空氣被硬生生擠壓出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旁邊幾棵稍微細點的樹干,直接被這股氣浪震出了裂紋。
那顆堅不可摧的巨蟒腦袋。
連零點一秒的停頓都沒有。
直接像個被鐵錘正面砸中的爛西瓜。
當場炸成了一團血霧。
黑紅色的血漿混合著慘白的碎骨、腦漿子。
呈一個巨大的扇形,朝著老癢的方向狂噴而出。
老癢離得太近了。
他甚至連閉眼的動作都來不及做。
就感覺迎面潑來一大盆滾燙的濃湯。
一大塊帶著倒刺的斷牙,裹著黏稠的碎肉。
劈頭蓋臉地砸在他頭上。
十幾米長的無頭蛇尸重重砸在爛泥里。
巨大的神經反射讓它粗壯的尾巴瘋狂抽打著地面。
把周圍的腐葉抽得漫天亂飛。
“你個天殺的夯貨!”
一聲尖銳的大嗓門刺破了林子里的死寂。
姜翠花手里拎著一把油光 亮的剁骨菜刀。
踩著滿地的蛇血,氣急敗壞地跑上前。
她一巴掌拍在姜巨門的後腦勺上,打得“啪”一聲脆響。
“這可是上好的野味!”
姜翠花拿菜刀指著滿地爛肉,心疼得直拍大腿。
“讓你一拳把里頭的蛇膽都給打碎了!”
她氣得手直哆嗦。
“那玩意兒泡酒最壯陽了,你賠俺老漢的藥酒!”
老癢癱坐在樹根底下。
臉上的碎肉順著鼻梁往下滴著黑血。
他張大嘴巴,胸口劇烈起伏,半天吸不進一口氣。
上下牙齒完全不听使喚。
發出“咯咯咯”的瘋狂踫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