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痒瘫坐在树根底下。
头顶那盆蛇血还在往下滴。
碎肉糊住了他的左眼，浓烈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手直打哆嗦，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污。
胃里一阵剧烈翻滚。
早上在客运站吃的那半碗羊肉泡馍，全吐在了面前的黑泥里。
“作孽啊。”
姜翠花心疼得直拍大腿，震得身上的碎花围裙乱颤。
她蹲在血泊里，拿着那把油光锃亮的剁骨菜刀。
利索地把没烂透的蛇身一段段砍下来。
粗暴地塞进随身带的红白蓝尿素袋里。
“这肉都砸柴了，里头的血水全放干了。”
她满脸惋惜，“回去炖锅里肯定塞牙。”
吴邪死死捂着嘴，单脚蹦着往一棵枯树后面退。
他看着那个刚才一拳把泰坦巨蟒打成血雾的姜巨门。
这大块头正杵在泥地里，拿根树枝抠指甲缝里的白色脑浆子。
一边抠，一边嫌弃地甩手。
吴邪心底的绝望又深了一层。
他甚至开始同情这只长了十几米长的远古生物。
遇到这帮不讲道理的土匪，死得连点尊严都没有。
队伍跨过烂泥地，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地势越来越陡。
周围的雾气变得黏糊糊的，沾在皮肤上立马起一层白毛汗。
半个小时后。
一阵沉闷的水流冲击声从前面传来。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一堵黑压压的绝壁，硬生生挡住了去路。
足有百米多高。
几乎成九十度垂直。
黑色的岩壁上全是滑腻的绿苔藓。
浑浊的水珠子顺着石缝往下流，砸在底下的乱石滩上。
绝壁下方，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
水流湍急，翻滚着白色的泡沫。
老痒停下脚步。
仰头看着这面连猴子都愁得直挠头的绝壁。
冰冷的崖风吹干了他脸上的蛇血，绷得皮肤发紧。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是种压抑到极点后的神经质怪笑。
蛮力大又怎么样。
能徒手打死巨蟒又怎么样。
这里是秦岭，是大自然造出来的死局。
没有专业的现代设备，谁也别想飞过去。
老痒卸下背上的军用帆布包。
拉开拉链，从里面拽出一大捆带有钢芯的高分子主绳。
还有一长串泛着冷光的精钢攀岩镐。
这都是他在神树底下，用物质化能力弄出来的顶级装备。
承重几吨都没问题。
“老、老吴。”
老痒踢了踢脚边的装备，下巴扬了起来。
他看着还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挪动的吴邪。
“这崖壁，没、没我的家伙事儿，长翅膀都飞不过去。”
老痒转过头。
看着正在绝壁下打量的姜家人。
心里那股子被压抑了一路的憋屈，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一群扛着液压剪的泥腿子。
真以为在平地上有把子力气，就能横推秦岭了？
今天非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专业壁垒。
“喂，那边的。”
老痒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求、求我一句，我借你们几套安全带。”
他故意把一截钢芯主绳在手里抛了两下。
等着看这群土包子犯愁的窘态。
姜御辰走到崖壁前。
千层底布鞋停在满是青苔的水洼边，鞋面连个泥点子都没沾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视线顺着绝壁一路往上。
根本没搭理旁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的老痒。
“族长，这破石头长满青苔，有点滑手。”
姜老黑磕了磕烟斗。
老痒一听，差点笑出声。
好借力？
这叫镜面水岩，徒手爬能摔得你亲妈都不认识。
他刚想拿着攀岩镐过去讲讲条件。
姜破军从姜御辰身后走了出来。
这个赤膊的独眼汉子，拖着那把两米长的斩马厚背刀。
刀刃在乱石滩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他走到崖壁前。
冷冷瞥了一眼老痒地上的绳索和铁镐。
眼神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
“哗啦。”
斩马刀被他反手插进背后的牛皮刀鞘里。
姜破军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
没有任何热身动作。
对着长满青苔的坚硬黑岩，直接抓了过去。
“噗嗤！”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就像烧红的铁钎捅进了冻豆腐。
姜破军那十根粗壮的手指，硬生生抠进了岩石里。
碎石屑扑簌簌往下掉。
他双臂猛地发力。
整个人腾空而起。
脚尖在绝壁上随意一点，身体直接窜出去了五六米高。
“卧槽……”
胖子抱着汉白玉地砖，下巴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这是人长出来的指头？
老痒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手里提着的精钢攀岩镐“当啷”一声掉在鹅卵石上。
紧接着。
那几十号刚从青铜巨门里苏醒的内门精锐，全动了。
机关大宗师姜千机走在前面。
干瘦的老头十指套着乌金义甲。
“叮！叮！叮！”
锋利的义甲扎进岩壁，跟敲薄冰一样轻松。
他佝偻着背，像个超大号的人形壁虎。
顺着垂直的石壁飞速往上爬。
摸金魁首姜无常更离谱。
纸扎人一样的惨白身子紧贴崖壁。
漆黑的毒指甲刺进石头，连点动静都没出。
像道黑色的诡异影子，无声无息地往上滑。
几十个内门杀神。
就这么徒手在百米绝壁上拉开了一张大网。
不用绳索。
不找落脚点。
遇上拦路的凸起凸石，直接用手指头捏得粉碎。
“磨叽啥呢！赶紧的上去了！”
外门的姜大锤在底下吼了一嗓子。
他把两百斤的流星大铁锤往后背一甩。
粗大的铁链在脖子上胡乱绕了两圈。
大锤搓了搓手心里的泥。
助跑了两步，整个人像头狂暴的黑猩猩一样高高跃起。
一巴掌重重拍在绝壁的裂缝上。
“砰！”
石头被他拍得直掉渣。
他压根不讲究什么借力和指功。
完全凭着一股子蛮力，抓住岩缝就把自己两百多斤的身子往上拔。
速度竟然比那些内门精锐还要猛上三分。
背上那个流星铁锤随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
撞在崖壁上，砸出一个个脸盆大的深坑。
吴邪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他看着这群在垂直百米悬崖上如履平地的非人类。
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牛顿的棺材板怕是早就被这帮人掀了。
“俺滴娘，这石头凉飕飕的，爬着真得劲。”
姜二狗把重型液压剪别在裤腰带上。
一边往上窜，一边吸溜鼻涕。
胖子在底下急得直转圈，急头白脸地往上看。
“哎！哎！姜爷！带胖爷一个啊！”
他死死抱着那块地砖，两条短腿直打哆嗦。
“这光溜溜的墙，俺们小分队可上不去！”
话音刚落。
一只蒲扇大的粗糙黑手从旁边探出来。
一把薅住了胖子后背的冲锋衣领子。
“闭嘴，别乱扑腾。”
姜巨门单手拎着胖子。
两百多斤的活人加上一块死沉的汉白玉地砖。
在他手里，分量跟拎只掉毛的小鸡仔没啥区别。
姜巨门另一只手随意扣住岩壁，“噌”地一下窜上了半空。
胖子在风中手舞足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我的砖！慢点！砖要磕掉角了！”
吴邪还没来得及开口求救。
背着黑金古刀的张起灵，默默走到他身边。
单手抓着吴邪的肩膀。
连看都没看这悬崖一眼，纵身一跃。
脚尖精准地踩着姜大锤刚才砸出来的一个个深坑。
几个起落，直接跃上了高处。
半分钟后。
崖底空荡荡的。
只有满地的落叶，和暗河湍急的水流声。
老痒孤零零地站在乱石滩上。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堆引以为傲的钢芯主绳和精钢铁镐。
又抬头看看百米之上。
那群快要消失在绝壁顶端、还在讨论晚上吃啥的土匪背影。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
手掌剧烈发抖。
脑子里那个天下无敌的物质化能力。
在这一刻，突然显得像个可笑的杂耍。
他甚至开始怀疑。
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神树旁边吸多了毒瘴气。
产生了一种几百号怪物同时出行的严重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