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神树的树干已经被肢解成了几百块。
粗暴地塞进红白蓝尿素袋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里的机油味还没散尽。
姜天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原本神树扎根的地方。
地面上只剩下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平整断茬。
切口处露出暗黄色的金属光泽。
老头从灰布褂子里摸出那把半米长的大号钢制卡尺。
他弯下腰，用尺子的尖端在断茬上狠狠敲了两下。
“咚——咚——”
回音沉闷发飘，带着明显的空腔共振。
姜天工啐了一口黄痰。
“族长，上面的树干都是些杂质多的破烂货。”
他拿着卡尺在断茬边缘比划。
“这地底下的树根，才是真正的好料子。浇筑的时候密度大，铜精全沉在底下呢。”
吴邪靠着岩壁，右脚的石膏磕在碎石上。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按照他看过的古籍，这种远古祭祀神树的地底，往往连通着庞大的地下建筑群。
绝对布满了考验人性的迷宫和致幻阵法。
一旦走错一步，就会永远困死在黑暗里。
他刚想开口提醒这下面可能有机关，得慢慢找入口。
姜御辰悬在半空，月白长衫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
“拔出来。”
他甚至连低头看一眼断茬的兴趣都没有。
三个字，轻飘飘地砸在空旷的地底。
吴邪怀疑自己的耳朵被切割机震坏了。
拔出来？
这树根连着整个秦岭的地脉，怎么拔？
姜大锤把两百斤的流星锤扔到一旁，砸碎了一块脸盆大的钟乳石。
他搓了搓满是黑泥的手心。
“天工叔，这活儿俺们村里干熟了。”
大锤扯着破锣嗓子冲后面吼。
“二狗！把那几台液压卷扬机拉上来！大号钢缆全给俺挂上！”
几十个姜家村汉呼啦啦散开。
他们跑到后方，把沉重的机器从重型推车上卸下来。
这几台大功率液压卷扬机，原本是用来在矿山里拖拽几百吨矿石的。
生铁底座重重砸在石灰岩地面上。
几个村汉拿着大号扳手，把底座死死固定在地缝里。
粗如儿臂的高分子钢缆被拖拽出来。
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一阵刺鼻的橡胶烧焦味。
姜二狗吸溜着清鼻涕。
他踩着烂泥，把几十条钢缆在青铜断茬处绕了四五圈。
打上结实的死结。
“大锤叔，绑利索了！”
王胖子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乖乖，连根拔？”胖子抱紧了汉白玉地砖。
他拿沾满蛇血的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吴邪。
“小天真，你以前上大学那会儿，考古课教过这种发掘手法没？”
吴邪胃里翻江倒海，右脚踝一阵钻心的疼。
“教个屁。”吴邪咬着牙爆了句粗口。
“这叫毁坏文物，放外面要枪毙半小时的。”
胖子缩了缩脖子，又转头看向张起灵。
“小哥，你下过那么多凶险的斗。”
胖子压低嗓门，“你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倒斗手法没？”
张起灵把脸深深藏在连帽衫里。
背着黑金古刀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避开了即将扬起的灰尘。
在绝对的蛮力面前，他那身引以为傲的奇门遁甲本领，连个屁都算不上。
“点火！”
姜老黑磕掉烟斗里的烟灰，猛地一挥手。
五六台卷扬机同时启动。
“轰隆隆——”
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粗大的排气管里喷出滚滚黑烟，瞬间填满了小半个空洞。
高分子钢缆瞬间绷直。
上面崩飞了几颗生锈的铁屑，发出弓弦拉满的刺耳锐鸣。
“嘎吱嘎吱。”
地面开始剧烈颤抖。
青铜断茬周围的石板，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
但树根扎得太深。
卷扬机的履带在地上疯狂打滑，摩擦出一大片火星子。
柴油机发出一阵过载的沉闷哀鸣，快要憋熄火了。
姜破军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赤裸的上半身布满刀疤，肌肉像生铁浇筑。
他没拔背上的斩马厚背刀。
直接走到最粗的一根钢缆前，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
死死攥住缆绳。
“搭把手。”姜破军独眼透着死寂。
惨白的摸金魁首姜无常、干瘦的姜千机。
几十个内门精锐一言不发，全走上前。
各自握住一条绷紧的钢缆。
外门几百个村汉也跟着扑上去，像拔河一样在钢缆后头排成长龙。
“给俺起！”
姜大锤脖子上的青筋暴突。
几百个拥有烛龙血脉的怪物，同时发力。
狂暴的纯粹力量顺着钢缆，直接砸进了秦岭深处的地脉。
“轰——”
整个地下空洞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地面的石灰岩层被硬生生掀起一层半米厚的石皮。
吴邪死死抓着岩壁的突起。
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几道血痕，钻心地疼。
他看到断茬下方的泥土被狂暴撕裂。
一个庞大的地底空间，像被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暴露出来。
那个隐藏在地底的古老祭坛，直接被连根带泥地拽出地表。
底下的石板轰然塌陷。
露出原本藏在暗处的庞大机关城。
吴邪看得很清楚。
那是几层错综复杂的心理战迷宫。
墙壁上涂满了能够引发心魔的致幻颜料。
夹层里塞满了淬毒的青铜短箭。
本来只要有人踏错一块砖，就会被射成刺猬。
但现在全乱套了。
几百根粗壮的青铜树根，像狂暴的铁鞭一样在地下胡乱搅动。
迷宫的承重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
藏在暗处的机关齿轮被扯得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盛满强酸的水槽直接被石块砸烂。
黄绿色的酸水渗进泥里，冒出大片大片刺鼻的白烟。
连启动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耗费无数工匠心血、完美运行了几千年的阴毒大阵。
全被这帮村汉用最纯粹的物理手段，碾成了一堆破烂。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地壳断裂声。
深埋地底几千年的庞大青铜根系。
连带着底下的祭坛基座。
像一颗长满烂泥的巨型萝卜，被硬生生拔到了半空。
漫天腥臭的黑土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泥土里夹杂着无数具被压碎的殉葬骸骨。
白森森的骨头渣子落了一地。
柴油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重型钢缆在半空中晃荡。
巨大的青铜根系重重砸在空地上。
压碎了十几块磨盘大的岩石，溅起一地的黑泥。
浓烈的地底尸臭味和铜锈味，呛得人连连咳嗽。
吴邪忘了呼吸。
他大张着嘴，下巴仿佛脱了臼。
呆呆地看着前方。
那个原本平整的祭坛地面，被彻底掀翻。
原地只剩下一个直径几十米、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阴风顺着黑洞往上灌，发出鬼哭狼嚎的回声。
吴邪张着嘴。
脑子里关于考古学的最后一点常识。
随着这漫天落下的黑土扬尘，彻底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