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毒血像开了闸的高压水枪。
顺着万奴王那十二个光秃秃的肩膀根部,疯狂往外飙。
毒血喷在黑色的玄武岩祭台上。
滋滋往外冒着刺鼻的白烟。
坚硬的石头被烧出一个个坑洼,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万奴王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它那张被流星锤砸塌的脸上,烂肉剧烈抽搐。
那双浑浊的眼白里,第一次褪去了远古凶兽的残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拟人化的惊恐。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肋下。
十二条引以为傲的杀戮手臂,全没了。
地上散落着一堆还在神经质弹跳的断肢。
断口处切得平滑如镜。
连块多余的皮肉都没连着。
万奴王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咕噜声。
它害怕了。
活了上千年,它吞噬过无数闯入云顶天宫的高手。
哪怕是当年最顶尖的摸金校尉,在它面前也撑不过三个回合。
但它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活人。
拿一把炒菜的破铁铲,几下就把它的底牌全剁了。
失去手臂的万奴王,彻底变成了一坨毫无威胁的烂肉。
它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
在满地绿血的祭台上摇晃了两下。
“吧嗒”一声,瘫倒在黑红色的雪泥里。
它想往后退。
想爬回那个漆黑的地缝里躲起来。
剩下的两条粗壮下肢拼命蹬踏着石板。
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尖音。
庞大的身躯像一条离开水的肥蛆,在地砖上笨拙地往后拱。
“跑啥。”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在它头顶响起。
姜巨门大步走了过来。
两米多高的巨汉,光着膀子。
强壮的胸肌上蒸腾着一股白茫茫的热气。
每走一步,祭台的石板都跟着发颤。
姜巨门走到万奴王跟前。
他连腰都没弯。
直接抬起那只穿着五十码千层底布鞋的大脚。
带着千钧之势,一脚狠狠跺在万奴王高高隆起的胸口上。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万奴王的胸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肋骨直接被踩断了七八根,深深扎进内脏里。
庞大的身躯被这股蛮力死死钉在祭台上。
后背狠狠撞击黑石板,砸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碎石飞溅。
它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咬那条踩着自己的腿。
姜巨门脚下猛地一碾。
鞋底在万奴王胸口的烂肉上左右蹭了两下。
直接把这头千年的雪山霸主踩得死死贴在地上。
连挣脱的余地都没了。
“这肉太滑溜了,踩着不吃劲。”
姜巨门抱怨了一句。
他低头看着脚底下那张烂成一摊泥的脸。
满脸的嫌弃。
姜二狗吸溜着清鼻涕凑了过来。
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
他绕着万奴王转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那层黑色的硬鳞。
“呸。”
二狗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万奴王的脑门上。
“这玩意儿长得太恶心了,一身的臭鳞片。”
姜大锤扛着流星锤走过来。
他弯下腰,拿手捏了捏地上的一条断臂。
那条胳膊还在神经质地抽动。
“大婶,这肉真不能要了?”
大锤咽了口唾沫。
“看着挺肥实的,剁碎了包饺子行不?”
姜翠花正拿着抹布擦铁铲上的毒血。
一听这话,老太太气得直翻白眼。
“你要死啊!”
姜翠花拿着铲子把儿,指着大锤的鼻子。
“这肉都沤坏了,里头全是绿水。”
“拿回去喂村口大黑,大黑都得嫌臭!”
“你敢往俺锅里扔,俺拿铲子敲碎你的脑袋!”
大锤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
“俺就问问,扔了怪可惜的。”
姜老黑也溜达了过来。
老头把全钢旱烟杆往嘴里一塞,吧嗒抽了两口。
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
“长得跟拼图似的,八成是吃烂肉吃撑了变异的。”
老头拿着烟袋锅,在万奴王脑袋上敲了两下。
“骨头还挺硬。”
几个姜家村汉围成一圈。
对着脚底下的万奴王指指点点。
就像是村里人围观一头刚从泥沟里捞上来的死野猪。
讨论着怎么处理这坨烂肉。
根本没人在乎这东西几分钟前,还要发出毁灭灵魂的咆哮。
几十米外的断裂石柱后面。
吴邪瘫坐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军大衣的领口。
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硝烟味的冷风。
眼前的画面太过荒诞。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那是万奴王啊。
长白山的怪物。
东夏国的历代君主,靠着人虫共生苟活了千年的老妖怪。
笔记里用满篇红字记录的绝境。
那是需要用人命去填的无底洞。
现在呢?
正被一个光膀子大汉踩着脸。
旁边几个村汉还在认真讨论它适不适合包饺子。
吴邪僵硬地转过头。
视线越过漫天的风雪和飞扬的灰尘。
落在了不远处的张起灵身上。
张起灵站得笔直。
像一杆钉在雪地里的标枪。
但他此刻的状态,却比吴邪还要糟糕一百倍。
张起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连嘴唇都变成了病态的苍白。
连帽衫下的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祭台中央。
盯着那个被踩在脚底下的怪物。
张起灵的呼吸乱了。
彻底乱了。
胸膛剧烈起伏,吸进大口大口冰冷的雪风。
刺骨的冷空气刮着他的肺管子,他却浑然不觉。
百年了。
他们张家世代守护在这里。
为了这扇青铜门。
为了防备门后的秘密,防备这个不断重生的万奴王。
张起灵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是几百年来,张家人在长白山流下的血。
无数个天赋异禀的张家子弟。
拿着黑金古刀,前仆后继地倒在这片雪原上。
他们的血染红了冰川。
尸骨被暴雪掩埋,连个名字都没能留下。
那些惨烈的厮杀。
那些被百足神龙和阴兵撕碎的长辈。
那些在青铜门前绝望战死的兄弟。
他自己。
背负着失忆的痛苦,一次次走进这片死地。
把对抗这头怪物,当成了刻在骨子里的宿命。
他以为这头怪物是不可战胜的深渊。
他以为那是需要用整个张家的命运去填补的黑洞。
结果呢?
张起灵看着那双五十码的千层底布鞋。
布鞋鞋底沾满了黑泥和碎冰。
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踩在万奴王的脸上。
万奴王在鞋底下面发出漏风的呜咽。
烂肉翻卷。
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在泥水里绝望地挣扎。
张家的百年宿命。
张家的世代牺牲。
在这个穿破背心的村汉脚下,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张起灵握着刀柄的左手,开始剧烈发抖。
先是指尖。
然后是手腕,小臂。
最后整个人都在风雪中战栗。
他引以为傲的麒麟血脉,在这群人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他拼上性命去守护的秘密,人家当废铁论斤卖。
他视为一生宿敌的万奴王,大妈一锅铲就给切成了白菜。
那种信仰崩塌的声音。
在张起灵的脑海深处,清晰地炸开。
“吧嗒。”
一根紧绷了上百年的神经,彻底断了。
张起灵五根修长的手指。
一根接着一根,慢慢松开。
原本死死攥着的黑金古刀刀鞘,失去了支撑。
刀鞘顺着他的掌心滑落。
“噗嗤。”
沉重的黑金古刀,无力地掉在积雪里。
砸出一个深坑,激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这把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斩杀过无数邪祟的神兵。
就这么被主人遗弃在了雪地里。
张起灵没有低头去看地上的刀。
他仰起头。
看着不远处。
被姜巨门那双千层底布鞋死死踩住脸的万奴王。
眼底是一片彻底粉碎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