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离子切割机的蓝色电弧,重新咬住青铜门板。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在裂谷底部回荡。
门缝后头那股能把人逼疯的诡异低语,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柴油发电机粗暴的轰鸣声。
吴邪躺在碎石堆里大口喘气。
双手掌心烫出了一大片燎泡,皮肉往外翻卷着。
他疼得浑身打摆子,牙齿把下嘴唇咬破了。
血水混着冷汗往下淌。
他拿胳膊肘撑着地,艰难地坐起来。
王胖子比他更惨。
羽绒服前襟烧穿了个大洞,里头的鸭绒糊在肚子上。
胖子抓起两把雪,死命往肚皮上搓。
“嘶——要了胖爷亲命了。”
胖子疼得直抽凉气,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张起灵靠着玄武岩石壁。
连帽衫的兜帽耷拉在背后。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冰碴子。
那双拿着黑金古刀稳如泰山的手,现在正无意识地轻微发抖。
姜御辰悬在半空,收回了视线。
门缝里的东西没敢再露头。
他理了理月白长衫的袖口,不带半分留恋地转身。
千层底布鞋踩着虚空,飘回了祭台外围。
“吵吵啥,这不就消停了。”
姜天工推了推头上的旧安全帽。
干瘦老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帆布手套。
他从灰布褂子深处,掏出半截白粉笔。
这粉笔不知道放了多久,受了潮,表面有点发粘。
姜天工趿拉着黑布鞋,走到青铜巨门底下。
他仰起头,眯着那只独眼打量了一下。
“这门板太高,整块拉不走。”
老头拿着粉笔,直接在长满千年铜绿的门面上画了一道横线。
“嘎吱。”
粉笔和青铜摩擦,发出一声涩响。
白色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他在巨大的门板上,画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格子。
转头冲着后头扯开破锣嗓子。
“就按这个尺寸切!”
姜天工用粉笔头敲了敲门板。
“一块一米见方,好装麻袋,装车也省空间。”
吴邪撕下军大衣的布条,正哆嗦着包扎手掌。
听到这话,手一抖。
布条直接勒在燎泡上,疼得他眼泪飙了出来。
他看着那扇被粉笔画成十字格子的巨门。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那是藏着世界秘密的大门啊。
现在跟装修工地上的劣质木板一样,被包工头用粉笔画线分割。
一点尊严都没剩下。
“好嘞!”
姜大锤光着膀子,把两百斤的流星锤扔在雪地里。
他伸手在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几十米外。
一只人面鸟首领正趴在地上装死。
听到呼哨声,吓得浑身羽毛一乍。
赶紧连滚带爬地扑腾过来,乖乖伏在姜大锤脚边。
大锤一把拎起沉重的等离子切割枪。
粗壮的大腿一跨,直接骑在人面鸟的脖子上。
“起飞!去上面!”
他拿粗糙的脚后跟磕了一下鸟肚子。
人面鸟首领发出一声委屈的闷叫。
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扇,卷起漫天雪沫子。
载着这个两百多斤的壮汉,直直飞向青铜门的顶部。
姜二狗吸溜着清鼻涕,也骑上了一只人面鸟。
他手里拖着那把重型液压剪。
大号剪刀的刀刃在冰面上拖出一路火星。
“大锤叔,你切横的,俺铰竖的!”
二狗扯着嗓门大喊。
十几只人面鸟载着姜家村汉,全飞上了半空。
这帮人悬停在青铜门的不同高度。
手里的重型机械同时开工。
“嗡——!”
十几台切割机和液压剪一起发力。
整个地下裂谷瞬间变成了重工业拆迁现场。
大片大片的火星子,从高空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幽蓝色的电弧照亮了四周黑漆漆的岩壁。
震耳欲聋的机械嘶吼声,盖过了地底的风声。
金刚石锯片狠狠咬进古老的青铜材质。
门板上那些繁复的云雷纹、神秘的图腾。
在高温和狂暴扭力下,直接融化、断裂。
碎铜屑像下雪一样往下掉。
姜大锤咬着牙,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铜板掺了生铁,还挺黏锯片!”
他用力往前一顶切割枪。
“嘎巴”一声。
一块一米见方的青铜方块,被生生切断了最后的连接。
从几十米的高空脱落。
直直砸向底下的黑石祭台。
“躲开点!掉下来了!”
大锤在半空中大吼。
“轰隆!”
几百斤重的青铜方块重重砸在玄武岩石板上。
地面猛地一震。
石板直接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青铜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停在姜翠花脚边。
切口处还泛着高温的暗红色。
姜翠花系着碎花围裙,拿着大铁锅的锅盖挡了挡灰。
她低头瞅了一眼发烫的铜块。
满脸嫌弃地用脚尖踢了一下。
“这铜绿太厚,切得边缘全是毛刺。”
老太太冲着天上喊。
“大锤!你切平整点!这玩意儿扎麻袋!”
她转头冲着后头的几个外门汉子招手。
“麻溜的,撑开口子装起来。”
“一会凉透了再装,别把化肥袋子烫漏了。”
几个姜家村汉跑过来。
手里扯开特大号的红白蓝尿素袋。
等青铜块颜色暗下去。
两个大汉拿着铁撬棍,一左一右别住铜块底部。
“一、二、起!”
几百斤的青铜门残骸。
被他们靠着蛮力直接挑起,粗暴地塞进尿素袋里。
“嘶啦。”
袋子边缘被刮破了一个小口子。
村汉也不在意,顺手在上面打了个死结。
天上。
“嘎巴!嘎巴!”
断裂声接连不断。
一块接一块的青铜方块,像下冰雹一样往下掉。
每一块落地,都震得吴邪心尖打颤。
整个大门就像一块巨大的巧克力。
被这帮人掰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碎渣。
胖子蹲在断柱后面。
双手包着两团破布,疼得直抽气。
他看着地上那一排排装满青铜块的尿素袋。
两眼发直,不停地咽唾沫。
“天真……”
胖子拿胳膊肘碰了碰吴邪。
“这帮大爷是真不讲究啊。”
他看着那堆尿素袋,满脸肉疼。
“那门上的花纹,切开就全毁了。”
“随便留下一整块,拿出去都能放进国家博物馆当镇馆之宝。”
“现在这跟废铁收站论斤过秤有啥区别?”
吴邪靠着冰冷的石头。
没搭理胖子。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
日记本被他塞在兜底,他甚至想把关于长白山的这几页撕了。
全他妈是假的。
什么凶险,什么有去无回。
只要带上足够的柴油和锯片,也能给你切成麻将块。
强拆整整持续了一个通宵。
柴油发电机换了三次机油。
空油桶在祭台旁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姜天工带来的合金锯片,硬生生磨废了十几片。
报废的锯片随手扔在雪地里,烫化了一大片积雪。
天机堂的汉子们满头大汗。
光着膀子在冷风里干得热火朝天。
没一个人喊累。
他们把切下来的青铜方块,全塞进尿素袋。
装好后,直接扔在祭台外围排成一长串。
时间一点点推移。
裂谷里的火星子慢慢少了。
天亮时分。
一抹惨白的晨光,顺着裂谷顶端的缝隙渗透进来。
照在满地狼藉的黑石祭台上。
“嗡——嗤!”
最后一台切割机熄火了。
柴油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空旷的裂谷里,突然安静得让人耳膜发胀。
姜大锤拍了拍人面鸟的脖子。
让它降落在祭台上。
他把发烫的切割枪往雪地里一扔。
“呲啦”冒出一股白烟。
“天工叔,全切完了!”
大锤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累得直喘粗气。
吴邪扶着石柱,艰难地站了起来。
两条腿冻得发麻,膝盖直打弯。
他抬起头。
顺着晨光,往前方看去。
前方的悬崖绝壁上。
那扇耸立了数千年、挡住无数探险者脚步的巍峨青铜巨门。
彻底消失了。
门板被切得干干净净。
原地只剩下一个几十米高的巨大石头门框。
光秃秃的。
像一个被拔了牙的干瘪嘴巴,可笑地张着。
门框后面。
原本透着微光的幽深通道,现在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刺骨的穿堂风呜呜地往外吹。
什么终极。
什么秘密。
连一层遮羞布都没剩下。
吴邪举起包着破布的双手。
用手背使劲搓了搓自己冻僵的脸。
粗糙的布料刮在皮肤上,有些生疼。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石头门框。
又看了看满地装满青铜的红白蓝尿素袋。
吴邪扯了扯嘴角。
感觉这世界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