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号阴兵从青石板上爬起来。
生锈的青铜甲片互相磕碰，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没敢抬头看前面那个咬着糖葫芦的小丫头。
低着脑袋，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里不安地跳动。
极阴煞气压得他们直不起腰。
堂堂地府守门人。
几千年来在这风水绝局里收割生魂的死神。
此刻彻底沦为了最底层的搬运苦力。
两个阴兵凑成一组。
干枯的骨爪扒住红白蓝尿素袋的边缘。
“嘿咻。”
漏风的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使劲的号子。
几百斤重的青铜方块，压在他们朽烂的肩膀上。
白骨脊椎被压得弯成了一张弓。
骨节之间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一个阴兵脚底下打滑，差点摔倒。
他赶紧死死咬住牙关，用青铜长戈当拐杖撑在冰面上。
硬是不敢把背上的麻袋摔了。
姜大锤光着膀子，在旁边溜达。
“慢点走！别把铜块磕磕碰碰的！”
大锤扯着破锣嗓子指挥。
“那可是俺们天机堂的材料！”
有了这批不知疲倦的幽灵劳动力。
姜家人的拆迁速度直接翻了倍。
大部队顺着原路，浩浩荡荡往回走。
一场蝗虫过境般的扫荡，正式开始了。
回到灵宫。
巨大的地下陵寝庭院里，还立着两排镇墓石兽。
全是整块青石雕刻的狻猊和嘲风。
造型狰狞，透着股远古的凶悍。
姜巨门走到一尊两米高的石犼跟前。
两米多高的汉子，比石兽还要壮硕。
他没拿任何工具。
右手握拳，肌肉瞬间暴涨。
“砰！”
一拳重重砸在石兽那长满獠牙的脑袋上。
坚硬的青石直接炸开一道半米长的裂缝。
姜巨门双手扣住裂缝，猛地往两边一掰。
石屑乱飞。
镇墓兽的肚子被他强行撕成了两半。
里头露出一根婴儿小臂粗的暗黄色金属棍。
这是石兽的镇邪金芯。
“还真有存货。”
姜巨门咧嘴一笑。
一把将金芯抽了出来，随意地往腰带上一别。
残破的碎石块被他一脚踢进雪堆里，再也没多看一眼。
旁边的大红漆柱子前。
姜老黑踮着脚尖。
老头一手捏着个灰布口袋，一手拿着那根全钢旱烟杆。
烟袋锅顺着柱子表面的金箔往下刮。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金箔卷成细条，扑簌簌掉进口袋里。
“这古人干活就是糙。”
姜老黑嘟囔着。
“金子贴得坑坑洼洼的，刮起来费老劲了。”
他手腕一抖，一片金箔飘到了地上。
老头心疼得直咧嘴。
赶紧弯腰去捡。
手指沾了一层地上的黑灰。
他骂骂咧咧地把灰吹掉，连金带土一块塞进布袋。
地面上更是热闹非凡。
姜二狗拎着重型液压剪，直接当撬棍使。
剪尖插进汉白玉地砖的缝隙里。
脚踩在剪柄上，往下狠狠一压。
“喀啦。”
一整块两尺见方的白玉地砖，完好无损地翘了起来。
二狗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搬走搬走！都给俺摞整齐点！”
几个阴兵赶紧放下肩上的青铜块。
排着队跑过来抬地砖。
白森森的骨指在温润的玉石上磨出难听的动静。
一摞摞白玉砖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空地上，等着装车。
就连大殿顶上的琉璃瓦。
也被几个爬上去的天机堂徒弟，一片片揭了下来。
用粗麻绳捆好，顺着柱子溜到地上。
王胖子抱着他那块地砖，缩在角落的断墙后面。
他看着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拆迁画面。
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翻滚，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胖子把怀里的地砖搂得更紧了。
生怕姜二狗顺手给他撬走。
他觉得脸皮一阵阵发烫，火辣辣的烧。
以前在潘家园，他逢人就吹自己是摸金校尉。
说自己倒斗讲究个雁过拔毛。
拿个洛阳铲，带几个黑驴蹄子，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现在看看这群光膀子的村汉。
看看那些扛着几百斤麻袋的阴兵苦力。
胖子觉得自己的过去，简直像个在沙坑里玩泥巴的弱智儿童。
“天真。”
胖子拿胳膊肘死死顶了吴邪一下。
声音抖得厉害。
“胖爷我今天算是开眼了。”
他指着前面已经被刮得只剩黄土的地面。
连承重墙里的金属卯榫都被抽走了。
“以前咱俩那叫小打小闹，偷鸡摸狗。”
胖子狂咽口水，眼里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
“这他娘的，才叫真正的刮地三尺啊！”
吴邪麻木地靠着墙壁。
右脚的旧伤处隐隐发木。
他看着几个阴兵正合力扛着一根紫檀木的大梁。
这梁木原本是撑着偏殿的，现在被硬生生锯断搬走。
没了大梁，偏殿的屋顶直接塌了一半。
扬起漫天的灰尘。
吴邪没接胖子的话。
他兜里的那本破日记本，现在沉得像块烙铁。
这里头记载的云顶天宫。
是何等的宏伟神秘，机关重重。
现在，这些文字全成了荒诞的笑话。
什么机关？
连藏机关的青石板都被打包带走了。
什么暗器？
发射暗器的青铜弩机，被液压剪铰成废铁，扔进了尿素袋。
甚至连墙皮上带点颜色的远古壁画。
都被姜家徒弟拿铁铲刮了下来，装进黑色的塑料垃圾袋里。
大部队像一台没有感情的重型推土机。
一路平推。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三个小时后。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队伍扛着大包小包，赶着阴兵苦力，走出了最后一道石阶。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
吹散了空气里浑浊的灰尘和硝烟味。
吴邪拖着沉重的军用皮靴，跟在队伍最后面。
他走到通道出口。
停下脚步。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冷光，他回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眼前的一幕，让他呼吸彻底凝滞。
原本辉煌宏大的云顶天宫。
消失了。
雕梁画栋，没了。
玉石铺就的神道，变成了满地坑洼的黄土。
两旁的镇墓兽底座空空如也，连碎石渣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那十几根刻着龙纹的紫檀木金柱。
全被贴根锯断。
整座地底宫殿，彻底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石头毛坯房。
四面漏风。
比烂尾楼还要凄惨十倍。
一阵阴风穿过空荡荡的毛坯房。
发出“呜呜”的闷响。
像是在为这座失落的古都哭丧。
“大婶，你搁那刮啥呢？”
姜二狗吸溜了一口鼻涕。
他扛着液压剪，停在石框边缘。
看着蹲在墙角的姜翠花。
姜翠花把大铁锅放在一旁。
胖大婶手里拿着那把油光锃亮的剁骨菜刀。
刀刃顺着石头墙根，一下一下地刮着。
“嚓，嚓。”
一片片绿色的东西掉进她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里。
“你懂啥。”
老太太头都没抬。
把最后一把绿苔藓塞进袋子里，扎紧口袋。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雪山底下的苔藓长得肥实，水分大。”
姜翠花满脸的高兴。
“俺薅点回去，给俺家那几只老母鸡换换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