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半挂卡车的车厢里。
柴油发动机的震动顺着冷硬的钢板传导上来。
吴邪靠在几个装满青铜块的尿素袋上。
他双手捧着那几颗从姜禄存那得来的西沙夜明珠。
珠子莹润的绿光,把周围昏暗的空间照得有些诡异。
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珠子圆润的表面。
手指上的燎泡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黄痂。
这几颗珠子,随便拿一颗扔到新月饭店的拍卖会上。
都是能让大佬们打出狗脑子的天价。
他现在有了四颗。
王胖子蹲在车厢角落。
他把羽绒服敞开,露出烧了几个窟窿的毛衣。
双手死死捧着那块青铜巨门的边角料。
这玩意儿沉得坠手。
边缘还有等离子切割机留下的暗红色烧痕。
胖子把青铜块凑到嘴边。
张开大嘴,拿后槽牙对准了没有铜绿的边缘。
狠狠咬了一口。
“咯嘣。”
一声脆响。
胖子疼得直吸凉气,赶紧捂着腮帮子。
牙龈被硌出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却像个傻子一样,咧着嘴无声地狂笑。
“天真。”
胖子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胖爷我这辈子,算是活明白了。”
他把青铜残片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还拿手使劲拍了两下。
“以前咱俩倒斗,那叫玩命。”
“现在跟着姜家大爷们……”
胖子咽了口唾沫,眼底全是狂热。
“这叫公费旅游顺带捡破烂,捡的还全他娘的是无价之宝。”
“就这一块破铁片子,够胖爷我在二环买下半条街了。”
“还倒个屁的斗啊!”
吴邪把夜明珠揣进兜里。
没吭声,但默默攥紧了衣角。
胖子说得对。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当个喊口号的狗腿子,真香。
张起灵坐在最里头。
兜帽拉得很低。
黑金古刀丢在雪地里了,他现在双手空空,抱在胸前。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彻底自闭。
与此同时。
距离长白山两千多公里的南方深山。
汪家总部的地下医疗中心。
气氛已经不能用冰点来形容。
这里简直是死寂的人间地狱。
高级特护病房里。
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合着血腥气在房间里盘旋。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缓慢起伏。
病床周围,站着七八个汪家核心高层。
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底下的防静电地板。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上。
没人敢伸手去擦。
汪家家主躺在病床上。
他刚从三天前的吐血昏迷中苏醒过来。
三天前,姜家动用万亿资金强行买空了汪家的产业。
他气得急火攻心,心脏险些停跳。
现在,他的脸上罩着透明的氧气面罩。
里面结满了一层白色的水雾。
家主干瘪的眼皮跳动了两下。
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透着一股毒蛇般的阴冷。
他抬起左手,手指干瘦得像枯树枝。
摸到脸上的氧气面罩边缘。
猛地一扯。
塑料绑带勒出了红印子,面罩被他粗暴地扔在枕头边。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右手背上,几根透明的输液管插在静脉里。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旁边的私人医生吓了一跳。
赶紧往前迈了半步,想要伸手去扶。
“家主,您刚醒,心脏负荷太大,还不能动……”
医生声音发颤。
“滚开。”
家主嗓音嘶哑,挤出两个字。
医生手腕一哆嗦。
袖口带倒了床头柜上的不锈钢医用托盘。
“哐当!”
医用剪刀、镊子和碘伏棉球掉了一地。
脆响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
病房那扇厚重的隔音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板重重砸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弹了回来。
汪家情报总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的皮鞋打滑。
左脚绊在了右脚的裤腿上。
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膝重重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滑出去半米多远。
西装外套全乱了。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歪到了颧骨上。
他双手死死举着一个黑色的加密文件夹。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病态的惨白。
“家……家主!”
情报总监趴在地上。
嗓子彻底劈了,发出凄厉走调的惨叫。
像是一只被人活活剥皮的野猫。
“塌了!全塌了!”
几个高层吓得猛地一哆嗦。
纷纷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家主靠在摇起的病床靠背上。
胸腔剧烈起伏。
“又被买空了哪个盘口?”
他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水。
“就算钱全砸光了,汪家的底蕴还在!”
情报总监拼命摇头。
头皮屑混着冷汗往下甩。
“不是钱……不是钱的事!”
他手脚并用,爬到病床前。
颤抖着手,把黑色文件夹里的几张照片抽了出来。
直接拍在雪白的床单上。
“是长白山!”
“绝密高空卫星图刚传回来!”
家主目光一缩。
视线死死盯在最上面那张红外热成像卫星图上。
那是汪家几百年来,每天都要实时监测的风水宝地。
云顶天宫的所在。
原本,那片区域应该有一团代表极阴地脉和庞大磁场的深红色漩涡。
那是汪家研究了千年的世界终极辐射。
但现在。
照片上的那片区域,是一片死寂的冷蓝色。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磁场反应彻底消失了。
“地脉断了?”
家主干瘪的双手猛地抓紧床单。
指甲穿透布料,扣在下面的乳胶垫上。
“探子呢!派去截杀的死士小队呢!”
情报总监跪在地上。
大口倒着气,眼泪顺着眼角涌了出来。
“死士……全死在松林里了。”
“脑袋被流星锤砸成了烂西瓜。”
他哆嗦着翻开第二张照片。
“外围的探子冒死进了山,摸到了地宫里头。”
“家主,您自己看吧。”
照片上,是云顶天宫前殿和庭院的实拍图。
家主只看了一眼。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照片里的地下宫殿。
哪还有什么远古神迹的辉煌。
雕梁画栋全没了。
汉白玉地砖被撬得干干净净,露出坑坑洼洼的黄土。
承重的紫檀木大柱子被贴根锯断。
镇墓的青石巨兽被砸得粉碎。
整个宏大的云顶天宫,连一根有价值的木头都没留下。
彻底变成了一座四面漏风的石头毛坯房。
连墙角绿色的苔藓,都被人刮得干干净净。
“这群土匪……”
家主嘴唇发紫,浑身剧烈颤抖。
“万奴王呢!”
他突然暴起。
一把揪住情报总监的西装领带。
巨大的力道直接扯动了右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针管在静脉里划出一道血口子。
鲜血瞬间倒流进透明的塑料管里。
“守门的万奴王去哪了!”
家主喷着带血沫的唾沫星子。
情报总监被勒得直翻白眼。
双手在半空中乱抓。
“没……没找到全尸!”
他拼命扒拉着脖子上的领带,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祭台上只有一滩烧焦的绿血……”
“还有……”
情报总监突然停止了挣扎。
眼底爆发出一种荒谬的绝望感。
他直勾勾地盯着家主的眼睛。
“还有什么!说!”家主厉声咆哮。
“青铜门……”
情报总监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底下的最后一张特写照片。
抽了出来。
举到家主面前。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高层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连呼吸都停滞了。
照片上,是裂谷底部的画面。
没有那扇巍峨耸立了几千年、刻满远古图腾的青铜巨门。
没有。
什么都没了。
绝壁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巨大黑色岩石门框。
门框底下的石板上,全是被切割机烧焦的黑色勒痕。
还有几个废弃的空机油桶。
“门被人切成方块……拿化肥袋子装走搬空了……”
情报总监说完这句话,脑袋一歪。
彻底脱力瘫倒在地。
家主的手指猛地一松。
领带从指间滑落。
他跌坐在病床上。
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干尸。
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着那张只剩门框的照片。
眼珠子向外凸起。
布满红血丝的眼白,红得像滴了血。
青铜门没了?
终极没了?
被切成方块装麻袋搬走了?
汪家世世代代蛰伏在暗处。
死了无数顶尖高手,砸了数不清的金山银海。
他们企图掌控世界、参透长生的终极目标。
一直就在那扇门后。
现在。
门没了。
几百年的谋划。
千秋万代的大局。
在几台重型切割机和化肥袋子面前。
成了一场彻头彻尾、荒诞的笑话。
家主长大了嘴巴。
上下颌骨发出“咔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脱臼脆响。
“呃……咯咯……”
他嗓子里挤出一连串怪异的动静。
像是一只被生生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凄厉,尖锐,透着绝望。
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太阳穴突突直跳。
“噗!”
一道暗红色的浓稠血柱。
直接从他大张的嘴里喷涌而出。
窜起半米多高。
血雾在白炽灯下炸开,劈头盖脸地浇在洁白的床单和棉被上。
家主身体僵直。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脑袋重重磕在金属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床头柜上的仪器疯狂闪烁红光。
“滴————”
心电监护仪上。
那条原本还在微弱起伏的绿色波浪线。
瞬间拉直。
变成了一条刺耳无比的长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