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双手紧握开山刀。
像个生锈的发条玩具，在齐小腿深的泥水里机械地劈砍。
刀刃砍断手腕粗的藤蔓。
墨绿色的汁液崩在她满是黑泥的脸上。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后方几十米。
上百辆重型防爆改装卡车，像一头头咆哮的钢铁巨兽。
强行挤进这片原始雨林。
粗大的合金履带无情地碾碎腐烂的枯木。
把带着死老鼠味的烂泥搅得漫天乱飞。
十二缸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树冠上的落叶簌簌往下掉。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头顶那层层叠叠的巨大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黑伞。
把外头的阳光彻底遮死了。
只剩下几缕昏暗的惨绿色光线，勉强漏进林子里。
空气里的水分重得能拧出水来。
四周弥漫着刺鼻的沼气味。
像是在几万只死猫的尸体上盖了一层湿棉被。
吴邪坐在第三辆重卡的车厢里。
防弹玻璃关得严严实实。
但他还是觉得胸口憋闷得慌，肺管子里像塞了一把潮湿的锯末。
裹着白纱布的双手，死死抠着真皮座椅的边缘。
指节泛出死人的青白色。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蛰得眼角生疼。
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不是发动机的轰鸣。
也不是履带碾压烂泥的动静。
而是从四面八方、头顶的树冠深处传来的沙沙声。
“沙——沙沙——”
这声音太密集了。
像是几万把生锈的铁刷子，在粗糙的树皮上同时摩擦。
吴邪后脖颈上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往外看。
外头的泥沼不对劲了。
前方十几米外的烂泥坑里。
突然冒出成百上千个浑浊的水泡。
“咕嘟，咕嘟。”
水泡接二连三地炸开。
一股股黄绿色的毒气，顺着破裂的水泡往外喷。
烂泥潭的表面开始剧烈翻滚。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底下搅动。
阿宁停下了手里的开山刀。
她半截小腿陷在泥里，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泥浆。
呼吸瞬间粗重。
刀柄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哗啦！”
一条成人的手臂粗细的蛇，猛地从黑泥里窜了出来。
通体布满色彩斑斓的红黑鳞片。
三角脑袋上，顶着一个猩红的肉瘤。
野鸡脖子。
西王母宫最致命的剧毒守卫。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烂泥坑里、腐烂的树根下、半人高的芭蕉叶后头。
密密麻麻的红黑影子，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啪嗒！啪嗒！”
头顶的黑树冠里，开始往下掉东西。
一条条野鸡脖子像下起了一场红色的怪雨。
砸在卡车的暗金装甲上。
砸在挡风玻璃上。
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几秒钟的时间。
前方的空地、两侧的灌木丛、头顶的树杈。
全被这种猩红色的长虫占满了。
成千上万条野鸡脖子在烂泥里翻滚、缠绕。
鳞片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声。
整个雨林，瞬间变成了一片蠕动的红海。
蛇群像一片猩红色的海啸。
把姜家这上百辆重卡的钢铁长龙，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头的推土机被迫停了下来。
合金推土铲上，已经挂满了几百条扭动的毒蛇。
“操！”
领头的主车里。
姜天工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干瘦的老头吐掉嘴里嚼烂的烟头。
“这红不拉叽的长虫是哪冒出来的？”
他推了推头顶的旧安全帽，满脸不耐烦。
“挡着俺们铲地的道了！”
车厢外。
恐怖的画面还在升级。
那些包围了车队的野鸡脖子，突然停止了游动。
千万条蛇，同时做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动作。
它们将上半身直立起来。
猩红的肉冠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颤抖。
一双双冰冷的黄色竖瞳，死死盯着车厢里的人。
突然。
一条缠在后视镜上的大蛇，张开了血盆大口。
它没有发出蛇类的嘶鸣。
声带里，竟然挤出了一声女人的娇笑。
“咯咯咯——”
这笑声空洞、沙哑。
带着一股子阴间爬出来的森冷气。
紧接着。
外头那片猩红的蛇海里，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张开了嘴。
“小三爷……”
“小三爷……”
无数个凄厉、诡异的人声在雨林里重叠、放大。
全是模仿人类说话的声音。
有的像哭，有的像笑，有的在喊救命。
这些声音汇聚成一道刺穿耳膜的声浪。
直接顺着防弹玻璃的缝隙，钻进车厢里。
吴邪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毛骨悚然的人话，喊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再也压不住了。
他猛地弯下腰。
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哇——”
吴邪直接对着车厢底板干呕起来。
苦涩的胆汁混着还没消化的压缩饼干，吐了一地。
酸臭味瞬间在车厢里散开。
他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王胖子也好不到哪去。
胖子怀里死死抱着那块汉白玉地砖。
一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缩到后排。
直接躲在了姜大锤那宽阔得像门板一样的后背里。
“大、大锤兄弟……”
胖子牙齿疯狂打架。
“这、这长虫成精了！会说北京话！”
他拿着地砖的手抖个不停，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
“胖爷我这辈子倒斗，没见过几万条长虫开大会的！”
姜大锤光着膀子，坐在靠近车门的折叠椅上。
他手里正捏着一根竹签子剔牙。
听到外头那鬼哭狼嚎的女人笑声。
两米多高的汉子烦躁地皱起了粗黑的眉毛。
“吵吵八火的，烦死个人。”
大锤把竹签子往地上一扔。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脚边的暗金陨星锤。
手腕粗的铁链在手里缠了两圈。
“大半夜的号丧呢！”
他咧开黄牙，骂了一句粗话。
“俺一锤子全给你们砸成烂肉泥！”
车厢角落。
张起灵靠在防滚架上。
黑色的连帽衫遮住了半张脸。
外头成千上万条野鸡脖子在叫魂。
他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像一具死得透透的干尸。
车队最前方的半空中。
车顶天窗敞开着。
姜御辰悬停在离车顶三寸的虚空。
月白长衫在腥臭的雨林风里，垂得笔直。
千层底布鞋一尘不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片涌动的红海。
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丁点活人的情绪波动。
几条不知死活的野鸡脖子，从旁边的树干上弹射过来。
还没靠近他身周半米。
就被无形的纯阳之火直接气化。
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变成了几缕灰白色的飞灰。
阿宁站在最前头的泥沼里。
紧身皮衣上挂满了烂泥。
她双手死死握着开山刀，刀刃对准了前方直立的蛇群。
她没有退后半步。
她是姜家的狗，狗在主人面前，不能露怯。
腿肚子在转筋。
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
阿宁咬破了舌尖，用血腥味刺激自己的神经。
蛇群开始逼近。
第一排的野鸡脖子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两根惨白的毒牙弹了出来。
“滴答。”
一滴黏稠的黄色毒液，顺着毒牙滴落。
砸在浑浊的烂泥坑里。
“呲啦——”
一股刺鼻的白烟瞬间腾起。
地上的黑泥直接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凹坑。
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张开毒牙。
浓烈的腥臭味和腐蚀性的白烟，瞬间笼罩了整个车队。
眼看这片红色的毒海就要将钢铁车队彻底淹没。
突然。
“咣当！”
车队后方，传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敲击声。
那是生铁和硬物猛烈撞击的动静。
声音不大。
却突兀地撕裂了雨林里那诡异的人声笑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