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臭的毒烟彻底散尽。
化作几丝灰黑色的残气,钻进茂密的树冠里。
雨林里闷热的水汽重新压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死老鼠和烂树叶沤成的腐臭味。
阿宁双膝跪在齐小腿深的泥沼里。
黑色的泥浆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砸在浑浊的脏水里,晕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她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肺管子撕裂般地疼,像生吞了一把碎玻璃。
每一次呼吸,都能牵扯出剧烈的咳嗽。
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极快的速度疯狂跳动。
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肉响。
活了。
脖子上那两个致命的血洞已经结了硬痂。
表面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血丝。
皮肤底下那一丝炽热的真血,还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霸道地烧干了她体内的阴寒。
阿宁僵硬地低下头。
看着自己满是污泥的双手。
指甲盖里塞满了发臭的黑泥。
手背上青筋暴起,血管跳动得极其有力。
就在一分钟前,这双手还是死人的青紫色。
现在,滚烫的热血重新涌遍全身。
阿宁咽了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
嗓子眼里一股子浓烈的铁锈味。
她呆呆地盯着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满脸烂泥,狼狈到了极点。
裘德考死了。
那座横跨大洋的商业帝国,被姜家几个算盘珠子拨弄成了飞灰。
她的雇主、她的靠山,全成了地下世界里的笑话。
公司没了。
那些引以为傲的精锐佣兵小队,早死绝了。
连这帮村汉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就被当成废料填了坑。
她现在算什么?
阿宁死死咬着下唇。
牙齿刺破表皮,嘴里多了一丝甜腥味。
她什么都不是。
比北京天桥底下翻垃圾桶的流浪狗还要贱命一条。
流浪狗好歹还能摇尾巴要口馊饭。
她连给姜家摇尾巴的资格都没有。
阿宁双手死死扣住水底的烂树根。
指腹被木刺扎破,渗出鲜血。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烂泥坑抽干了。
她慢慢弯下腰。
把那张曾经精致、冷酷的脸。
毫无尊严地埋进了发臭的脏水里。
泥水瞬间弄脏了她的短发。
黑色的水灌进鼻腔,呛得她鼻腔发酸。
她没躲。
额头死死贴着泥潭底下的烂泥。
她要记住这个令人作呕的味道。
记住这烂泥坑里的绝望,记住这条命到底是谁给的。
这辈子,哪怕是给姜家当牛做马。
当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
只要能留在这种绝对的力量身边,只要能喘气。
足够了。
几十米外的重卡车厢里。
吴邪还缩在冰冷的铁皮角落。
他双手死死捂着嘴,胃里的酸水一个劲儿地往上顶。
看着阿宁从紫黑色的死尸,瞬间活蹦乱跳。
他那本就碎成渣的三观,再一次被碾成了粉末。
牙齿咬破了下唇的死皮。
吴邪连疼都感觉不到。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裹着纱布的手脚不受控制地发抖。
王胖子翘着二郎腿。
坐在冰冷的铁板凳上。
怀里死死抱着那块从鲁王宫抠出来的汉白玉地砖。
胖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
“啧啧啧。”
胖子大声咂了咂嘴。
厚嘴唇撇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黄牙。
“你这娘们,命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他隔着防弹玻璃,冲着烂泥里的阿宁嚷嚷。
声音透过车载扩音器,在雨林里炸开。
惊飞了几只躲在树冠上的怪鸟。
“胖爷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倒霉,还是该说你祖坟冒青烟了!”
胖子拿油乎乎的手,使劲拍了拍怀里的地砖。
发出“啪啪”的闷响。
“你懂个屁!”
“给姜爷当狗,那也是世界首富级别的狗。”
胖子越说越来劲。
唾沫星子乱飞,喷了对面的吴邪一脸。
“你看胖爷我!”
“在长白山分了一块青铜门边角料,现在去潘家园谁不喊我一声王爷?”
“昨天还在新月饭店吃了姜翠花大婶的铁锅炖万奴王!”
胖子哼哼了两声。
“你这条命都是姜爷赏的。”
“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姜家门下扫地洗茅房吧。”
“别人求这福分还求不来呢。”
姜大锤靠在车门边上。
两米多高的汉子光着膀子,肌肉块像石头一样凸起。
手里拿块破抹布,仔细擦着那把暗金陨星锤上的泥点子。
他往地上啐了口黄痰。
“死胖子,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大锤咧着黄牙嘲笑。
“你也就是个外包打杂的,算哪门子狗。”
“要当狗,那也得是二狗那样的。”
正在车顶吹风的姜二狗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他手里抱着那把重型液压剪。
探出个乱糟糟的脑袋。
“大锤叔,俺不是狗,俺是族长手里的钳子!”
老头姜天工坐在驾驶位上。
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劣质烟卷。
满是老茧的手狠狠拍了拍方向盘。
“都给俺闭嘴,吵吵得俺脑瓜仁疼。”
半空中。
姜御辰悬停在离车顶三寸的虚空。
月白长衫在闷热的雨林风里,垂得笔直。
一尘不染。
周遭那些乱飞的毒虫。
还有烂泥里冒出的黄色沼气。
到了他身边半米,直接被无形的高温气化。
连点灰白色的渣子都没剩下。
他漆黑的眼眸垂下。
视线落在泥坑里的阿宁身上。
看一件死物,或者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没有任何分别。
姜家从不收留无用的废物。
这女人既然被他顺手救了,就得体现出活着的价值。
姜御辰没有多余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拢在宽大的袖口里。
“去前面开路。”
清冷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
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却带着一股将人脊梁骨压碎的绝对威压。
不带一丝感情。
这几个字。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重重砸在阿宁的脑浆子里。
像是敲响了一面震天鼓。
阿宁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从发臭的泥水里猛地拔出脑袋。
黑泥糊满了整张脸。
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底没有屈辱,只有死里逃生的狂热。
阿宁大口喘着粗气。
右手在水底的烂泥里胡乱摸索。
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金属。
一把抓住了那把掉落的开山刀。
粗糙的刀柄上沾满了滑腻的泥巴。
她五指死死收紧。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森白的颜色。
指甲抠进掌心。
“哗啦。”
阿宁从泥水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紧身皮衣被烂泥包裹,往下直滴答黑水。
像挂了一层沉重的铁甲。
她双腿有些打飘。
膝盖还在发软打颤。
但腰杆挺得笔直,死死咬着牙硬撑住了。
她转过身。
面向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雨林深处。
双眼冒着嗜血的红光。
像是一头护主的饿狼,盯着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毒物。
“是!”
阿宁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声带受了损伤,声音难听得像生锈的铁锯条。
她像个彻底疯魔的信徒。
双手握紧开山刀。
拖着沾满泥水的军靴,一瘸一拐地冲了进去。
“咔嚓。”
一刀劈断了拦路的小臂粗细的藤蔓。
断口处的绿色汁液崩在脸上。
黏糊糊的。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手又是一刀,砍断了一根倒刺荆棘。
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
渗出几道鲜红的血丝。
她完全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指令,开路。
死也要把路劈出来。
开山刀在昏暗的雨林里挥舞出一片残影。
刀刃劈砍木头的声音连成一片。
烂树叶、毒刺、拦路的朽木。
全被她粗暴地砍个稀巴烂。
双手掌心磨出了晶莹的水泡,又被粗糙的刀柄磨破。
黄水混着泥水流满刀身。
她现在连命都不是自己的。
比汪家那些从小洗脑的死士还要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