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里黑得像刷了层墨。
手电筒的灯泡“啪啪”炸开。
玻璃碴子崩在青砖上，乱响一通。
磁场太强。
强到吴邪感觉脑门里塞了个高频电钻。
他死死捂着耳朵，鼻孔里突然流出两道温热的血线。
滴在军大衣的领子上。
幻听像几万个死人在脖子后头吹气。
王胖子把那块汉白玉地砖举过头顶。
肥肉挤在一起，大口倒着气。
姜家人根本不吃这套。
姜大锤光着膀子在前面走。
身上的纯阳血脉散着热气，把靠近的阴风直接烤成白烟。
暗金陨星锤拖在石阶上，划出火星。
往下走了百十来个台阶。
空间猛地被扯开。
豁然开朗。
地底深处。
一块像小山一样的天外陨玉。
表面布满坑洼的孔洞。
它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生生悬浮在半空。
石头通体往外渗着幽青色的冷光。
把整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照得惨绿。
张起灵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石阶尽头。
黑色的连帽衫底下，那张脸瞬间煞白。
像是一张泡在福尔马林里褪了色的纸。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十根修长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往头皮里抠。
指节泛出死人的青色。
脑子里像砸进了一块滚烫的生铁。
尘封了千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狂涌进来。
西王母坐在祭台上的冷笑。
张家几代人在古楼里流干的黑血。
长生的诅咒。
那些被遗忘的宿命、背叛和牺牲，全砸在神经上。
张起灵双膝一软。
“咚”的一声砸在坚硬的青石地上。
他咬紧牙关，牙齿磕破了舌尖。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喉咙往下咽。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疼。
撕裂灵魂的疼。
但他没有躲。
他以为自己终于迎来了宿命的终局。
千年的轮回，到了该结账的时候。
张家背负的这个沉重诅咒，今天就要在这里画上句号。
张起灵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
一点点站直了身子。
他抬起头。
迎着那块散发着青光的巨大陨玉。
准备迎接这份比山还重的宿命。
就在这时。
一道干瘪的身影挡在了他视线正中间。
姜天工叼着半根劣质烟卷。
头上的旧安全帽沾着刚才砸门落的灰。
干瘦老头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钢卷尺。
“哗啦啦——”
卷尺铁皮被他抽出来七八米长。
前端的小铁钩，直接咔在了陨玉底部的一个孔洞里。
“二狗，拉直了！别打弯！”
姜天工扯着破锣嗓子喊。
姜二狗吸溜着清鼻涕，跑到陨玉另一头。
双手拽着卷尺铁皮，用力绷紧。
“天工叔，这头到边了！”
姜天工凑近卷尺刻度，眯着满是眼屎的眼缝看了一眼。
他拿沾着黑泥的大拇指在石头上划了一道。
“超长了。”
老头往地上啐了口黄痰。
“这破石头体积太大，尿素袋装不下，重卡车厢也塞不进。”
他推了推安全帽。
“得切。先横着来三刀，切成一米见方的方块好装车。”
张起灵僵在原地。
刚重塑起来的悲壮感，卡在嗓子眼。
上不去，下不来。
姜大锤拖着暗金陨星锤走过去。
两米多高的汉子，围着这块天外陨玉转了一圈。
他拿几百斤重的锤头，在陨玉表面随便磕了两下。
“当，当。”
声音发闷。
大锤咧开黄牙，挠了挠光秃秃的头皮。
“天工叔，这料子看着挺瓷实。”
他拿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胸口的汗。
“俺从哪下锤子不费劲？敲碎了拉倒，切方块太费工夫。”
姜天工翻了个白眼。
“你个憨货，敲碎了卖不上价！”
老头从腰里摸出一把半米长的钢制卡尺。
直接卡在陨玉的一个凸起上。
拧紧了螺丝钉。
“这青光石看着邪乎，指不定暗网那帮傻老外好这口。”
内门财务总管姜禄存。
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
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铜钱马褂。
左手托着纯金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
金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彻底盖过了陨玉散发的诡异磁场音。
“长白山那青铜门边角料，卖了几万亿。”
姜禄存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这块发绿的烂石头，起码也得按那个克价走。”
他拿金算盘敲了敲陨玉表面。
“大锤，砸的时候小心点，别崩了碎渣，那都是钱。”
吴邪缩在后面的通道口。
鼻血已经止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姜家这几个老头和汉子。
几代人追寻的秘密。
足以让九门和汪家打得头破血流的陨玉。
在这帮人嘴里，成了按克卖的边角料。
吴邪胃酸又涌上来了。
他用力掐着大腿。
逼着自己接受这种把神坛踩进粪坑里的降维打击。
张起灵的呼吸变浅了。
他看着姜天工在陨玉上拿红粉笔画切割线。
听着姜大锤商量着先砸哪块比较顺手。
脑子里那些千年的牺牲、张家的血。
突然变得滑稽。
像是个演了几千年、最后发现台下根本没观众的小丑戏。
他背负了千年的沉重宿命。
他以为自己是对抗的最后一道防线。
结果在姜家眼里。
他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这块承载他宿命的陨玉，只是个计件回收的破烂。
信仰。
悲壮。
宿命感。
在姜家这种野蛮拆迁队的面前，再次碎成了一地粉末。
连拼都拼不起来。
张起灵慢慢转过身。
黑色的连帽衫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走到坑洼不平的黑色岩壁边。
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
双腿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他顺着岩壁，一点点滑了下去。
衣服擦着粗糙的石头，发出“嘶啦”的闷响。
张起灵瘫软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双手垂在身侧。
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
像个失去了灵魂的破布娃娃。
这几千年的罪，白受了。
半空中。
姜御辰悬在虚空三寸。
月白长衫不起一丝褶皱。
他连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张起灵一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正盯着那块巨大的陨玉。
就在姜天工拿着红粉笔，准备画第三道切割线的时候。
陨玉深处。
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里。
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