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
姜御辰悬在离沙地三寸的虚空。
手里捏着白瓷杯盖，轻轻搭在茶碗上。
清冷的声音顺着夜风荡开。
“下一站，塔克拉玛干沙漠。”
“精绝古城。”
底下的外门村汉们听见这四个字。
一个个摩拳擦掌。
恨不得现在就抄起铲子去扬沙子。
“咳咳。”
指挥车旁，姜天工干瘪的嘴唇松开。
烧到屁股的劣质烟卷掉在沙窝里。
老头大脚丫子踩上去，用力碾了两下。
他伸手推了推脑袋上那顶沾满机油的旧安全帽。
迈着外八字走到姜御辰下方。
“族长，精绝古城那破庙先不急。”
姜天工拿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一长溜重型防爆卡车。
“车斗里塞了几百吨的天外陨玉。”
“这料子死沉。”
“刚才避震弹簧都给压崩了两根。”
老头咧开黄牙。
“底盘快压断了，再往沙漠里开，准得陷车。”
“俺寻思着，得先回趟北京六环。”
“把这批货卸在废品站，再换点新车底盘。”
半空中。
姜御辰月白长衫在冷风里垂得笔直。
漆黑深邃的眼眸扫过那些轮胎瘪了一半的重卡。
“嗯。”
他喉咙里应了一声。
修长的手指微动。
“回京。”
“得嘞！”
姜天工扯开破锣嗓子。
“全军调头！目标北京宏达废品收购站！”
“轰隆隆——！”
上百台十二缸柴油发动机同时爆发出狂躁的轰鸣。
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
粗大的越野履带在沙漠边缘强行调头。
碾碎了半座沙丘。
车队带着冲天的杀气和浓烈的柴油味，开上国道，直奔北京。
第三辆重卡的车厢里。
空调开到了最大，冷风呼呼地吹。
吴邪缩着脖子。
手里捧着个掉漆的大号搪瓷缸子。
缸子里泡着最便宜的高碎茶。
劣质茶叶沫子在滚水里翻腾。
散发着一股苦涩的土腥味。
吴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顺着食道往上顶。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
把那股恶心劲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胆汁味。
吴邪弯着腰，满脸堆笑。
活像个潘家园跑堂的伙计。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搪瓷缸，递到旁边跷二郎腿的姜二狗面前。
“二狗兄弟，您润润嗓子。”
吴邪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惹这活祖宗不高兴。
姜二狗吸溜了一长串清鼻涕。
鼻涕直接咽进喉咙。
他接过搪瓷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咕咚”灌了一大口。
“这茶叶忒差。”
二狗咂巴了一下嘴。
“比俺们村后山的树叶子还难喝。”
吴邪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指节压得毫无血色。
“是是是，回了北京，我给您买顶好的龙井。”
吴家小三爷的三观早碎成了粉末。
现在遇到姜家人，第一反应就是倒水赔笑。
不当狗腿子，就得当死人。
车厢另一头。
姜大锤光着膀子，趴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两米多高的汉子，肌肉硬得像花岗岩。
“哎哟，左边点。”
大锤扯着嗓子喊。
“砸那破陨玉，震得俺这膀子肉酸疼。”
王胖子站在座椅后头。
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满头大汗顺着胖脸往下滴。
砸在汉白玉地砖上。
他两只胖手正死死捏着姜大锤的肩膀。
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手指头都快捏折了。
“大锤兄弟，这力度行不行？”
胖子咧着大嘴，笑出满脸褶子。
“胖爷我这手艺，可是跟东直门盲人按摩学的。”
胖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大锤这皮肉比生铁还硬，捏得他手腕子生疼。
但他根本不敢停。
“凑合吧。”
大锤打了个哈欠。
“比翠花大婶擀面条的劲儿差远了。”
胖子赶紧点头哈腰。
“大婶那是神力，我哪比得了。”
他顺手抄起脖子上的毛巾，给大锤擦了擦后背的油汗。
当狗腿子，胖子当得心甘情愿。
毕竟怀里还揣着那块陨玉边角料呢。
角落里。
张起灵靠着防滚架坐着。
黑色的连帽衫遮住了脸。
他双眼空洞，直勾勾盯着车厢底板。
胸膛起伏微弱。
宿命碎了。
他现在连个喘气的欲望都没有。
“啪。”
一块油乎乎的破抹布。
直接砸在张起灵的脸上。
机油味混着饭菜的馊味，直冲鼻腔。
姜翠花提着个红塑料桶走了过来。
胖大婶腰上系着碎花围裙。
两百斤的身板子往那一站，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
“别搁这儿装死尸。”
大婶白了他一眼。
“俺们姜家的车不拉白喘气的闲人。”
她拿穿着旧布鞋的大脚丫子，踢了踢张起灵的小腿。
“去，把车窗玻璃给俺擦干净了。”
“刚压死那么多长虫，玻璃上全是血点子。”
“看着倒胃口。”
张起灵僵硬了两秒。
他缓缓抬起手，拿下脸上的油抹布。
没有任何反抗。
他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慢吞吞地站起来。
转身面对着半米厚的防弹玻璃。
拿着那块油抹布。
机械地在玻璃上擦拭。
“嘎吱——”
抹布跟玻璃摩擦，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动静。
九门最强的张家族长，成了重卡洗车工。
而在头车的露天货斗里。
气氛却火爆得快要炸开。
风呼呼地刮。
两个女人正为一个装满血水的塑料大盆较劲。
陈文锦双手死死抓着一只钢丝球。
脸颊通红。
那是刚被烛龙真血重塑出来的活人血色。
“松手！”
陈文锦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这盆碗是我先拿到的！”
对面。
汪小媛浑身沾满沙子。
左胳膊上的蛇毒刚褪下去，肉还有点肿。
她手里攥着一块满是洗洁精沫子的海绵擦。
死死拉着大盆的另一边。
“凭什么给你洗！”
汪小媛咬破了下唇，尝到一股血腥味。
“大婶说了，这后厨的活儿归我干！”
两人互不相让。
大盆里的脏水被扯得晃荡。
“哗啦”一声，溅了两人一身。
陈文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逃亡了几十年。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为了抢着洗几只油碗跟人拼命。
在姜家，没有活儿干的人连当狗都不配。
“你个汪家的死士，懂什么叫洗碗吗！”
陈文锦急了，直接拿钢丝球往汪小媛的手背上蹭。
“啊！”
汪小媛手背被刮出两道红印子。
她直接把沾满沫子的海绵擦甩在陈文锦脸上。
“俺连命都能豁出去！”
汪小媛用生硬的北方口音吼道。
“洗个碗算什么！”
两人直接在货斗里撕扯起来。
水花乱飞。
脏水溅在暗金推土铲上，流下一道道水痕。
车队在国道上狂飙。
一百多辆重型防爆卡车横冲直撞。
几十个小时后。
车队带着浓烈的机油味和煞气。
粗大的履带碾碎了公路上的薄冰。
直接开进了北京城六环。
进京的瞬间。
整座城市的地下盘口，瞬间炸开了锅。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所有的茶馆。
新月饭店的伙计吓得直接关了大门。
一百多辆重卡。
车厢被压得直冒黑烟。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满载而归。
所有盘口老大吓得直打摆子，后背冷汗直冒。
车队在宏达废品收购站门口停下。
刺耳的刹车声连成一片。
“呲——”
气压阀释放出大股白烟。
吴邪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冷风夹着北京城冬天的干冷，直接灌进衣领。
他哆嗦了一下。
双腿发软地踩在柏油马路上。
右腿膝盖一歪，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冰冷的车门，大口倒着气。
胃里那股恶心劲稍稍压下去了一点。
还没等他站稳。
军大衣内兜里，一阵狂躁的震动传了出来。
“嗡嗡嗡——！”
老款的诺基亚手机，震得他大腿皮肉发麻。
吴邪心脏猛地一缩。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拉链。
掏出来一看。
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
一条加密短信弹了出来。
吴邪死死盯着屏幕。
指节压得毫无血色。
发件人：吴三省。
短信只有短短十一个字。
“大侄子，救命，引荐姜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