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巴乃,黑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冷风夹着豆大的雨点子,从十万大山深处灌出来。
“啪嗒!啪嗒!”
冰冷的夜雨砸在重型卡车的防弹车皮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敲击声。
盘马老爹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他身上披着一件破烂的棕树皮蓑衣。
雨水顺着蓑衣的毛茬往下淌。
把他脚底下那双烂草鞋泡得发胀。
干瘪的胸腔里,心脏死死撞击着肋骨。
盘马老爹咬破了舌尖。
浓烈的铁锈味顺着唾液咽进肚子里。
硬生生压住双腿的打摆子。
白天那支碾碎了半个村子的钢铁车队,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肺管子上。
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更要命的是那个女人。
那个几十年前被他亲手勒死、装进麻袋沉进羊角湖里的女人。
她居然活生生地坐在车斗里。
羊角湖的抽水机已经架起来了。
要是让这帮外乡人把湖水抽干,湖底的死人骨头和铁块全得露馅。
他得杀人。
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死个把人就跟死条野狗一样寻常。
盘马老爹左手攥着一把生锈的老猎枪。
枪管冰凉,贴着他布满老茧的手心。
右手倒提着一把刃口翻卷的开山刀。
刀背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年月留下的黑血痂。
他像一只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耗子。
借着夜雨和齐腰深的大象草掩护。
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姜家车队的驻地边缘。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原本雨林里那股腐烂的落叶味,被一股霸道的工业柴油味强行冲散。
混合着刺鼻的机油味,直钻鼻腔。
盘马老爹躲在一棵百年大榕树的树根后面。
探出半个干瘪的脑袋。
前面是一片被推土机强行铲平的空地。
几十辆暗金色的重型卡车首尾相连。
像一道黑压压的钢铁城墙,死死堵住了通往羊角湖的山路。
营地中间,一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动。
震得地皮发麻。
盘马老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
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珠子,死死盯着车队后方。
他盯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光头汉子。
正站在最后一辆加长挂车的巨大越野轮胎旁边。
背对着林子,解开裤腰带撒尿。
这是武曲堂留守营地的杀神,姜七杀。
汉子光着膀子。
两米多高的身躯,宽阔得像一堵长了毛的承重墙。
雨水砸在他古铜色的皮肉上,竟然冒起了一层白色的热气。
“哗啦啦——”
一股粗壮的水流浇在烂泥坑里,溅起浑浊的泥浆。
姜七杀仰着脖子,打了个尿颤。
完全把后背暴露在黑夜中。
盘马老爹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
胃里猛地一抽缩。
但他没有犹豫。
几十年的深山猎人生涯,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死手。
他端起那把生锈的老猎枪。
枪托死死顶住锁骨。
干枯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十米的距离,猎枪里填满的铁砂子打出去,能把一头成年野猪的半扇排骨轰成烂泥。
盘马老爹屏住呼吸。
浑浊的独眼透过雨幕,瞄准了姜七杀宽阔的后心。
手指猛地往后一抠。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直接撕裂了巴乃夜雨的寂静。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和浓烈的黑烟。
劣质黑火药的硫磺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巨大的后坐力撞在盘马老爹的肩膀上。
锁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榕树干上。
几百颗粗糙的铁砂子。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呈扇形狠狠砸向姜七杀的后背。
盘马老爹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他等着看前面那个巨汉皮开肉绽、鲜血狂飙的画面。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彻底僵在了脸上。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脆响。
铁砂子打在姜七杀光溜溜的后背上。
声音根本不像是打在人肉上。
倒像是迎面砸在了一块厚实的生铁钢板上。
火星子在雨夜里乱崩。
几百颗铁砂子。
连姜七杀的一点油皮都没蹭破。
甚至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直接被那硬如磐石的恐怖肌肉群,生生崩成了一地碎铁渣。
碎渣扑簌簌掉进泥水里。
冒起一丝转瞬即逝的青烟。
姜七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股尿流被打断了。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抖了两下。
把裤腰带重新扎紧。
粗糙的大手在光头上抹了一把雨水。
然后,慢慢转过身。
借着营地边缘微弱的发电机灯光。
盘马老爹终于看清了这个汉子的正面。
那张脸上横肉丛生,没有眉毛。
浑身上下全是纵横交错的暗黑色远古战疤。
像无数条狰狞的黑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肉上。
姜七杀深吸了一口气。
宽阔的胸膛像风箱一样鼓了起来。
“呸。”
他往地上的黄泥水里,重重啐了一口带血丝的黄痰。
大脚丫子踩着泥巴,往前走了一步。
沉重的身躯碾压着地面。
“大半夜的不搁窝里趴着。”
姜七杀嗓音粗砺得像是在嚼砂纸。
他抬起蒲扇大的右手,抠了抠耳朵。
“拿个破崩弓子,跑这给爷爷搓背来了?”
盘马老爹头皮猛地一炸。
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这不是人。
山里最厚实的黑熊瞎子,挨了这一枪也得烂个大窟窿。
这光头汉子居然毫发无伤!
盘马老爹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
但他骨子里的亡命徒凶性被彻底逼了出来。
退是死,进也是死。
“嗬嗬——”
盘马老爹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前的怪叫。
他一把扔掉打空了的老猎枪。
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沉重的开山刀。
双脚在烂泥里猛地一蹬。
干瘦的身子像个疯狗一样扑了上去。
开山刀撕开雨幕,挂着风声。
直劈姜七杀没有防备的脖颈动脉。
这一刀,是他大半辈子杀人越货练出来的绝活。
狠、毒、快。
眼看刀刃就要砍上那粗壮的脖子。
姜七杀没躲。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一抬手。
那只蒲扇大的右手猛地探出。
速度快得直接在空气里撕出了一道残影。
盘马老爹根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只觉得握刀的右腕一紧。
像被一把生铁铸造的老虎钳死死咬住。
开山刀悬在姜七杀脖子边上一寸的地方。
再也压不下去半分。
“咔嚓!”
第一声脆响。
姜七杀手腕随便一翻。
盘马老爹的右手腕骨直接粉碎性错位。
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肉里刺了出来。
开山刀“当啷”一声掉在泥地里。
还没等痛觉神经把信号传到大脑。
姜七杀的大手顺着盘马的手臂往上一滑。
死死扣住他的右侧肩膀。
五指发力,往下一拽。
“咔嚓!”
第二声脆响。
肩关节的球窝结构被暴力拉扯。
整个右胳膊像根没骨头的面条一样,软趴趴地耷拉下来。
盘马老爹双眼暴突。
冷汗瞬间混着雨水淌进眼眶。
他张大嘴巴,刚想惨叫。
姜七杀左腿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带着摧枯拉朽的工业力量。
精准地撞在盘马老爹的两个膝盖骨上。
“咔嚓!咔嚓!”
第三声和第四声脆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清脆得像是在大冬天掰断了两根干木柴。
膝盖处的半月板和韧带瞬间崩断。
两条小腿以一种活人绝对做不到的反关节角度,向前对折了过去。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武术招式。
没有任何废话。
一秒钟。
手腕、肩膀、双膝。
姜七杀用屠宰场里拆解牲口一样的高效手法。
生生卸脱了盘马老爹的四肢。
动作粗暴、干脆、物理意义上的绝对碾压。
“扑通。”
姜七杀松开手。
盘马老爹像个被砍了四肢的人棍。
带着满身的碎骨头茬子。
重重砸在烂泥坑里。
泥水灌进他的耳朵和鼻腔。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像一只被踩烂了爪子的老蜘蛛。
剧烈的疼痛终于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的大脑。
盘马老爹脸色惨白如纸。
他拼命仰起头。
干瘪的嘴巴张到最大。
喉咙里酝酿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惨叫声即将冲出喉咙的瞬间。
一只糊满黄泥的厚重军靴从天而降。
“砰!”
姜七杀一脚踩在盘马老爹的嘴上。
鞋底的防滑纹理死死碾压着他的嘴唇和门牙。
几颗老牙直接被踩得崩碎。
那声凄厉的惨叫,连同混着烂泥的血水。
被这一脚,硬生生踩回了盘马老爹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