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姜七杀的军靴往下淌。
鞋底那粗糙的防滑纹理，死死碾着盘马老爹的嘴皮子。
四声骨头断裂的闷响，虽然被雷雨盖住了一半。
但那动静太脆生。
还是顺着湿泥地，一路传进了姜家的重卡营地。
旁边一辆重型防爆卡车的底盘底下。
王胖子正垫着两层油布缩在干燥的地方打盹。
听见这让人牙酸的动静，他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怀里死死抱着那块顺出来的汉白玉地砖。
这砖头沉得很。
胖子护着怀里的砖，撅着肥大的屁股，哼哧哼哧地从车底钻了出来。
脑袋还磕在排气管上，蹭了一层黑灰。
吴邪刚用便携炉子烧了点开水。
倒了半搪瓷缸子，准备暖暖直冒酸水的胃。
这会儿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巴跑了过来。
杯子里的开水随着脚步晃荡出来。
洒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印子。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两耳只剩下远处烂泥坑里的动静。
张起灵正拿着那块脏抹布，在擦越野履带上的泥巴。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空洞的眼神穿过雨幕。
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手里的抹布被捏出了脏水。
探照灯粗大的光柱被姜太阳转了过来。
惨白的光晕切开雨幕。
直接照亮了营地边缘那个巨大的水坑。
盘马老爹瘫在泥水里。
干瘪的四肢以一种反人类的角度向后折叠。
像一只被顽童暴力扯断了腿的枯瘦老蜘蛛。
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青紫色的皮肉。
就这么大剌剌地暴露在冷雨里。
血水顺着伤口流出来，把那一小汪泥水染成了暗红色。
姜七杀光着宽阔的膀子。
身上的远古战疤在探照灯下泛着凶光。
他身上的杀气还没散。
那股积压了百年的沉腐死气。
像一座看不见的生铁大山，死死压在盘马老爹的脊梁骨上。
空气里的雨滴落在这片区域，都像是被冻成了细小的冰碴子。
盘马老爹大张着嘴。
门牙已经被踩崩了几颗。
他拼命仰着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眼白疯狂往上翻，快要翻进脑壳里去了。
腹部猛地一阵痉挛。
一股温热的黄色液体，顺着他破烂的粗布裤管涌了出来。
在身下的黄泥坑里积了一大滩。
刺鼻的尿骚味，混着雨水和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散开。
这纵横十万大山几十年，背了不知多少条人命的老猎人。
膀胱彻底兜不住了。
直接吓破了胆。
“七爷，脚下留点神。”
姜天工披着件沾满机油的破雨衣。
手里捏着半截劣质烟卷。
趿拉着一双解放鞋，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这老东西干瘦干瘦的，别一脚给踩成肉泥，弄脏了地皮。”
姜七杀听到天机堂长老开口。
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右脚。
在旁边的芭蕉叶子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肉碎屑。
“这老杂毛想拿崩弓子给俺搓背。”
他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
“俺就顺手给他松松骨。”
盘马老爹嘴上的压迫感一松。
冷空气夹着雨水猛地灌进气管。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胸腔发出破风箱被踩扁的拉胯声。
大口大口的粉色血沫子，顺着漏风的牙床往外溢。
疼得浑身打摆子。
每抽搐一下，断裂的骨头茬子就在肉里来回刮骨。
这种疼痛，比千刀万剐还要直接。
陈文锦从后面的货斗里跳了下来。
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车用的脏抹布。
她刚在车厢里跟霍秀秀抢活干，头上还沾着一片蜘蛛网。
听见动静，她快步走到烂泥坑边。
看了一眼地上的盘马老爹，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陈文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发抖，那是当年被勒住的记忆残留。
盘马老爹那只快要瞪出来的独眼。
视线刚好扫过陈文锦的脸。
他那颗原本就快停跳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血压直接飙升冲破了天灵盖。
水鬼。
真的是那个水鬼！
那个当年被他勒得断了气，塞进麻袋里的人。
根本不用上夹棍，也不用拔指甲。
在姜家人纯粹的工业暴力和陈文锦这个“活鬼”的双重刺激下。
盘马老爹的心理防线碎得连渣都不剩。
“俺说……俺全说！”
盘马老爹嘴唇青紫。
漏风的牙床子疯狂打架，发出“咔咔”的碰撞声。
因为下巴也脱臼了半边，说话含混不清，口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几十年前……羊角湖边上。”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喉咙里发出砂纸打磨一样的破音。
“那支考古队……是俺们村几个人药翻的。”
“为了他们身上的死人钱……”
盘马老爹疼得直翻白眼。
“勒死了，装进麻袋……全给沉了羊角湖喂王八。”
吴邪手里的搪瓷缸子猛地一晃。
半缸子开水泼在手腕上。
烫起了一片水泡。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胃里猛地一抽缩，酸水直往上顶。
他干呕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这就是当年那支西沙考古队的遭遇？
没有惊天阴谋，只有几个为了钱财下死手的山里村汉。
盘马老爹像倒豆子一样。
把当年的烂账抖了个底朝天。
“后来……湖里捞出了铁块。”
“那铁块沉得要命，上头还带着死人的味儿。”
他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生怕说慢半秒，姜七杀的大脚丫子就得把他那颗干瘪的脑袋踩爆。
“这事儿跟咱们倒斗有啥关系？”
王胖子抱着汉白玉地砖，往吴邪身后躲了躲。
避开地上那滩尿水。
“这老小子也就是个图财害命的土憋。”
“姜爷他们推土机都开过来了，谁耐烦听他讲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盘马老爹听见这话，急得直翻白眼。
他怕失去利用价值被当场踩死。
费力地抬起脱臼的下巴，冲着后山黑漆漆的树林方向努了努。
下颌骨发出“咔吧”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有关系！有大关系！”
盘马老爹嗓子破了音，跟夜枭临死前的惨叫似的。
“湖底……羊角湖底下有东西！”
“那些汉代铁块，就是用来封门的！”
他浑身痉挛，雨水浇在断骨上，疼得他冷汗直冒。
十个指甲盖死死抠进烂泥里，翻出了带血的泥浆。
“张家古楼！”
盘马老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嚎了出来。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张家古楼的入口……就在那堆铁块底下！”
“那底下连着山里的阴脉！”
“几百个死人铁俑镇着！”
“活人进去了，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这句话一出。
吴邪死死捏着搪瓷缸。
指节压得毫无血色。
张家古楼。
这个折磨了九门几代人，填了无数人命的秘密。
居然就藏在一个连姜海都嫌浅的泥水坑底下？
外面还盖着一堆破铁块？
张起灵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他那木头一样麻木的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
脑子里残缺的记忆碎片，像针一样扎着神经。
盘马老爹说完最后一个字。
脑袋一歪。
直接疼晕死在自己的尿坑里。
血沫子糊了满脸。
营地里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只有暴雨砸在铁皮车厢上的动静。
姜天工听完。
干瘪的嘴唇嫌弃地一撇。
他把嘴里那半截劣质烟卷吐在烂泥里。
大脚丫子踩上去，使劲碾了两下。
火星子在水坑里“呲啦”一声熄灭。
“这老瘪犊子，搁这儿讲鬼故事呢。”
老头伸手抓过挂在脖子上的对讲机。
满是老茧的拇指，重重按下通话键。
破锣嗓子在雨夜里炸响，盖过了天上的闷雷。
“费这劲干啥！”
“啥阴脉阳脉的，抽水机都架上了，龙宫也得变旱厕！”
姜天工拍了拍旁边的重卡轮胎，拍得黑泥乱飞。
“推土机开路！”
“把那破湖给俺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