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履带碾碎了后山的烂泥巴。
柴油发动机的嘶吼声，盖过了天上的闷雷。
挡在前面的芭蕉树和带刺的野藤蔓，连阻挡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直接被三米宽的推土铲拦腰撅折。
烂木头茬子混着绿色的树汁，被暴力推向两边。
硬生生在密林里蹚出一条双向八车道的泥水路。
车队轰鸣着往前压。
防爆轮胎碾过碎石，溅起半米高的黄泥浆。
十分钟后。
车队前锋停了下来。
气动刹车发出“呲”的一声尖锐排气声。
羊角湖到了。
夜里的雨越下越大。
几百台重型卡车的探照灯同时亮起。
惨白的粗大光柱并排切开黑漆漆的雨幕。
直直打在前面的湖面上。
这根本不像个湖。
像是一口装满了浓墨的大黑锅。
水面深不见底，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死寂得让人浑身发冷。
湖面上飘着一层绿油油的寒气。
冷风一吹，那股水腥味直钻鼻腔。
第三辆重卡的副驾驶车门推开。
吴邪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烂泥里。
黄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
冷风夹着雨丝往领口里灌。
吴邪浑身打了个哆嗦。
上下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声。
胃里那股酸水又顶到了嗓子眼。
他捂着肚子，弯腰干呕了两声。
只吐出几口苦水。
肺管子像是被塞了一把碎冰碴，吸气都扎着疼。
“天真，你悠着点。”
王胖子从后面车厢里跳下来。
怀里死死抱着那块陨玉边角料。
他把军大衣裹紧，缩着脖子看了一眼前面的黑水。
“这破水坑透着股邪气，跟个大冰柜似的。”
胖子吸溜了一下冻僵的鼻涕。
“难怪那老杂毛把人勒死了往这儿扔，连个水泡都不冒。”
张起灵跟在后面。
手里攥着那块油乎乎的脏抹布。
他踩在泥水里，没有温度的目光死死盯着湖面。
手指在抹布上捏出几滴黑水。
脑子里残缺的画面闪过，针扎一样的刺痛让他闭了闭眼。
吴邪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
探照灯的光晕扫过岸边。
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离水边不到两米的一处烂泥滩里。
半掩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洗脸盆大小。
表面长满了厚厚的红褐色铁锈。
雨水砸在上面，冲刷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
像干涸的死血。
吴邪咬了一下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趟着齐腿肚子深的泥水，快步走了过去。
蹲在水坑边。
吴邪没敢直接伸手碰。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用刀尖轻轻刮了刮铁块表面的红锈。
“刺啦。”
铁锈剥落了一小块。
露出底下带着繁复纹路的暗黑金属底色。
那是几道凹槽。
纵横交错，边缘带着诡异的弧度。
吴邪的手抖了一下。
小刀差点掉进水里。
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鼻息喷在冰冷的雨水里变成白雾。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废铁。
这是汉代的工艺。
那些纹路，跟古籍里记载的水底奇门阵法完全吻合。
“是阵眼……”
吴邪嗓音发干，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
指节压得毫无血色。
“胖子！小哥！”
他转头冲着后面喊了一声，嗓子都破了音。
“这湖底有汉代的水底大阵！”
“这是机关铁疙瘩，张家古楼的外围防御机制！”
吴邪双手在冲锋衣口袋里一阵乱摸。
掏出一个防水皮面的小本子。
又摸出一支圆珠笔。
他急得满头大汗，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流。
“得赶紧算出生门在哪，不然这湖水里的压力和毒气，能把潜水的人绞成肉泥！”
吴邪把本子垫在大腿上。
笔尖在湿漉漉的纸页上飞快地画着线条。
奇门遁甲、八卦方位、水流测算。
脑子里全是他三叔当年留下的倒斗知识。
“轰——”
一声沉闷的脚步声，踩断了他脑子里的思路。
姜大锤光着膀子走了过来。
两百多斤的铁匠，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帆布大裤衩。
雨水砸在他结实的腱子肉上，直接变成白色的水汽蒸发掉。
大脚丫子踩在烂泥里。
泥水飞溅，溅了吴邪一裤腿。
大锤手里倒提着那把几百斤重的暗金陨星锤。
他走到坑边，停住脚。
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吴邪。
粗糙的大手在胸口上挠了两下，抠下一块泥巴。
“你搁这儿画符呢？”
大锤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老牙。
吴邪笔尖一顿。
纸页直接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这是机关！别乱碰！”
他急切地仰起头。
“这铁块牵一发而动全身，底下的几百个铁俑……”
吴邪的话还没说完。
大锤直接弯下腰。
那只长满厚重老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铁块的边缘。
“啥破玩意儿。”
大锤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手臂上青筋一鼓。
“吧唧！”
一声沉闷的泥水抽吸声。
那块号称牵动整个水底大阵、重达两三百斤的汉代机关铁疙瘩。
就像地里的一颗烂白菜。
被大锤单手从烂泥坑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带起一大串浑浊的黑泥浆。
泥巴甩在吴邪那本防水笔记上，糊黑了半个本子。
吴邪下巴微张。
手里的圆珠笔直接掉进了水坑里。
头皮一阵发麻。
几百斤的重物，单手就这么轻飘飘地拎起来了？
大锤把铁块举到眼前。
大拇指抠了抠表面那一层厚厚的红褐色老锈。
“扑簌簌。”
铁锈掉了一地。
“啥玩意儿阵眼。”
大锤嫌弃地撇了撇嘴。
粗犷的嗓门在雨夜里像一面破锣。
“这不就是生了锈的破铁吗？”
他拿左手的指关节，在铁块上重重敲了两下。
“当当。”
声音沉闷，透着一股金属疲劳的死气。
“杂质太多，火候也不对。”
大锤摇了摇头。
一脸看垃圾的表情。
“这铁料里头全是碳渣子，炼铁的那帮孙子绝逼偷工减料了。”
他叹了口气。
“连打个锄头都嫌脆，稍微一使劲就得卷刃。”
“纯纯的建筑垃圾。”
吴邪瘫坐在泥地里。
冷雨浇在脸上。
他三观又一次被按在泥坑里疯狂摩擦。
这是汉代的奇门遁甲机关。
是张家先人留下的绝密防线。
到了这铁匠嘴里，就成了偷工减料的烂铁了？
“不是……这上面的花纹……”
吴邪指着铁块，嗓子发干。
“花纹个屁。”
大锤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双手捧住那块几百斤重的机关铁块。
宽阔的肩膀猛地一沉。
胸前的肌肉群像岩石一样高高隆起。
粗糙的十指死死扣进铁块的凹槽里。
“嘎嘣！”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撕裂了雨夜。
那块在地下泡了几千年、被无数土夫子视为死亡禁忌的汉代铁疙瘩。
中间突然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大锤双手往外一掰。
“刺啦——”
刺耳的酸牙声中。
整块厚实的生铁。
直接被他一双肉手，生生掰成了两半。
碎裂的金属边缘，露出里面发黑的铁渣子。
这还没完。
大锤把两块断铁叠在一起。
双手用力一搓。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连成一片。
那号称千古之谜的机关铁块。
就像一块干脆面。
在大锤恐怖的工业握力下，直接被捏得粉碎。
碎裂的铁皮、铁渣。
混合着千年老锈。
顺着大锤的手指缝，哗啦啦往下掉。
全砸在了吴邪脚边的泥坑里。
连个囫囵个的零件都没剩下。
吴邪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碎铁渣子。
脑子彻底空了。
几代人破译不了的水底阵法。
就这么物理报废了。
大锤拍了拍手上的红锈。
把最后一点渣子抖落干净。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指挥架设抽水机的姜天工。
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天工叔！”
“废铁全在水底，咋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