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里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连根多余的碎铁渣子都没留下。
青石板上全是被几千度高温烤干的焦痕。
泛着一层难看的死灰白。
便携式炼铁炉的等离子火舌已经熄灭。
厚重的炉壁发出“咔咔”的金属冷缩声。
墓道里几千年发酵的烂树叶霉味，早被烧没影了。
空气里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味。
那几百个号称刀枪不入的汉代生铁俑。
张家古楼外围最恐怖的水底防线。
现在全变成了码在墙根底下的标准生铁锭。
一块挨着一块，四四方方。
暗红色的铁皮上还冒着余温。
一股暖洋洋的热风。
顺着被砸开的青石墓门豁口吹了出来。
硬生生把巴乃深山里的冷雨寒气，给顶回了林子里。
抽干的羊角湖岸边。
一块几百平米的军绿色防水油布，随随便便铺在烂泥坑上。
四个角压着几块从墓门上敲下来的碎石头。
吴邪瘫坐在油布边缘。
冲锋衣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沉甸甸的。
他双手捧着一个掉漆的红星搪瓷缸子。
缸子里装满滚烫的浓茶。
热气直往脸上扑。
吴邪死死咬着后槽牙。
胃里的酸水还在一阵阵往上翻。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双手抖得厉害。
搪瓷缸沿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吴邪低头喝了一大口热茶。
舌尖直接烫出个水泡。
浓烈的茶苦味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咽进肚子里。
这才把嗓子眼里的干呕硬压下去。
旁边。
王胖子盘着一双粗腿坐在油布正中央。
怀里那块汉白玉地砖垫在屁股底下。
身上披着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破军大衣。
他手里攥着一条肥大的黑鲶鱼。
这是刚从湖底淤泥里翻出来的。
被姜太阳用工业喷灯直接燎熟了。
外皮烤得焦黑开裂，里头冒着白气。
“吧唧，吧唧。”
胖子啃得满嘴流油。
厚嘴唇上糊着一层黑灰。
他把嚼碎的鱼骨头“呸”地一口吐在旁边的黄泥水坑里。
张起灵坐在离两人两步远的地方。
双手空空地垂在膝盖上。
黑金古刀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像个连呼吸都没有的木头人。
背脊挺得笔直。
木僵的脸上没有一丁点活人的生气。
视线直勾勾盯着前面的黄泥滩。
手指偶尔抽动一下，抠着防水油布的粗糙边缘。
油布前方。
是一条被推土机强行压出来的泥浆车道。
铁三角就这么排排坐在岸边。
眼睁睁看着姜家那群光膀子的村汉干活。
“一二！走起！”
姜大锤粗犷的号子声在空旷的湖底炸响。
几百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全光着膀子，或者穿着发黄的破汗衫。
肩膀上扛着粗糙的红白蓝化肥袋。
袋子里装的，全是刚从墓道里搬出来的标准铁锭。
“当啷。”
姜大锤把一麻袋生铁锭重重扔进卡车后斗。
几十吨载重的防爆卡车，车厢底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粗大的越野轮胎猛地往下陷了半寸。
大锤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脖子上的热汗。
大脚丫子踩着钢板跳板。
甩着膀子，又大步流星地扎进了黑漆漆的墓道。
姜二狗趿拉着解放鞋从里面跑出来。
吸溜着两条长长的清鼻涕。
两只手各自拎着一块几十斤重的暗红铁锭。
跟拎两块烂砖头似的。
“砰砰”两声，直接砸进车厢里。
进进出出。
来来回回。
这哪里是倒斗摸金。
这纯粹是建筑工地的土方搬运作业。
九门几代人视为生命禁区的水底死墓。
现在变成了姜家村汉的露天废品回收站。
“嗝——”
胖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混着糊焦味飘了过来。
吴邪捂着鼻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指节在搪瓷缸子上压得毫无血色。
他脑子里全是他三叔当年留下的倒斗笔记。
分金定穴、奇门遁甲、黑驴蹄子。
现在看看眼前这群扛化肥袋的村汉。
那些倒斗的规矩，全成了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他的三观碎得连渣都不剩。
胖子把手里啃干净的鱼刺架子往烂泥里一扔。
肥手在破军大衣的袖子上胡乱抹了两下。
留下一道长长的油腻黑印。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偏过头，看着瘫在旁边的吴邪。
厚嘴唇咧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天真，你看见没。”
胖子伸出沾满鱼油的短粗手指。
指着前面扛着铁锭健步如飞的姜大锤。
嗓门干哑，直漏风。
“看着这群活祖宗。”
“胖爷我觉得，咱们九门以前的祖师爷……”
胖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冷风顺着牙缝钻进去。
“以前就是在过家家。”
胖子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汉白玉地砖。
“什么洛阳铲探土，什么听雷定穴。”
“在这帮人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咱们那叫老鼠打洞。”
胖子看着一辆装满铁锭的重卡轰鸣着开走。
“人家这叫强拆迁、捞废品。”
吴邪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搪瓷缸里浑浊的茶水。
水面上漂着两根粗大的茶叶梗。
倒影里，他那张脸白得像糊了一层死人纸。
岸边的抽水机还在“嗡嗡”作响。
排气管往外吐着微弱的白烟。
姜天工披着那件沾满机油的破雨衣。
手里夹着半截劣质烟卷。
老头站在卡车踏板上。
手里拿着个屏幕裂了缝的破计算器。
干瘪的手指头在按键上戳得啪啪响。
“这含碳量太高，按废铁价走，亏大发了。”
老头吐出一口青烟。
嘴里骂骂咧咧。
“得拉回天机堂重新淬火，掺点精钢进去打农具。”
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诞而市侩。
就在这时。
所有人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巴乃的冷雨早就停了。
天边的晨光刚刚撕开厚重的云层。
空气里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
但在十万大山深处的方向。
距离羊角湖几十公里外的连绵群山背后。
毫无征兆地。
“轰——！！！”
一声沉闷到能撕裂地壳的狂暴巨响。
顺着地下的岩层直接传了过来。
地皮猛地往上一跳。
吴邪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脱手。
“咣当”一声砸在油布上。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他连烫都顾不上，死死盯着远处的山际线。
双腿不听使唤地打着摆子。
一团耀眼的巨大火光。
像一颗刚从地平线底下升起的人造太阳。
夹杂着直冲云霄的滚滚浓烟。
从黑压压的十万大山深处冲天而起。
那火光太红、太亮。
硬生生把半边灰蒙蒙的早晨天空，染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狂暴的冲击波卷起远处的残云。
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白色巨大气环。
向着四面八方横扫出去。
那是汪家的大本营。
是控制了九门几十年、隐藏在幕后的黑手。
拥有无数高科技武器和精锐杀手的隐秘要塞。
胖子一屁股从汉白玉砖上滑了下来。
肥脸上的肉疯狂哆嗦。
连摔进烂泥里都没爬起来。
张起灵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眼皮猛地掀起。
死死盯住了那朵升腾的烈焰蘑菇云。
武曲堂针对汪家大本营的单方面屠杀。
已经进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