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药儿那个绿油油的烟圈在半空散开。
地下溶洞里的能见度彻底恢复。
能杀人的黑色千年毒瘴,被吸得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空气里重新填满了重型卡车排气管喷出的刺鼻柴油味。
混杂着张家古楼那股发酵了千年的金丝楠木腐烂味。
阴冷潮湿的风顺着车队底盘卷过去。
地上的玉石粉末被吹得贴地打着旋儿。
吴邪瘫在第三辆卡车的车斗里。
下巴上还挂着粘稠的黑血。
他死死掐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气。
干裂的嘴唇边上冒出两串白沫子。
胃里的酸水还在一阵阵地往食道上顶。
王胖子从铁板凳底下撅着大屁股爬出来。
怀里的汉白玉地砖勒得他肋骨生疼。
他大张着嘴,脸上的肥肉疯狂哆嗦。
看看前面那个打饱嗝的干瘦男童,再看看这空荡荡的溶洞。
胖子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溶洞最右侧。
一片手电光根本扫不到的深沉阴影里。
一根三人合抱粗的倒挂钟乳石背后。
塌肩膀死死贴在湿冷的岩石壁上。
他整个人像一只变异的大蜘蛛。
四肢以一种常人做不到的反关节姿态,紧紧抠住石头缝隙。
那只完全塌陷的右肩膀,软趴趴地耷拉在胸前。
布满严重烧伤疤痕的脸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冷汗顺着他光秃秃的眉骨往下流。
渗进眼皮里,杀得眼球生疼。
但他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那双布满黄浊黏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车队前方的姜家人。
血压直接冲破了天灵盖。
心脏在畸形的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钻心的疼。
塌肩膀在这座张家古楼里潜伏了半辈子。
九门的高手,外来的土夫子。
他亲手处理掉的活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古楼底下的每一块砖,每一道毒烟,他都门清。
但刚才那一幕,直接把他的常识碾成了粉末。
那能把一整支军队化成黄水的毒瘴。
被一个小孩当成薄荷糖给生吞了?
塌肩膀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呼哧”声。
他牙关咬得太紧。
口腔内壁被自己咬破。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顺着唾沫咽进肚子里。
不行。
不能硬拼。
汪家死士的本能,强行压住了他双腿的打摆子。
他那只稍微完好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后腰。
指甲外翻的手指头,摸出了一根发黑的中空细竹管。
竹管里,藏着一枚牛毛细的毒镖。
上面淬了提纯过的树蛙毒液。
只要擦破一点油皮,一秒钟就能让大象心脏骤停。
塌肩膀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浑浊的目光越过前面的几台暗金推土机。
在姜家的人堆里快速扫拉。
那个两米多高的光膀子巨汉不能碰。
那个吃毒气的小孩也不能惹。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车队侧方的一个干瘦老头身上。
姜老黑。
这老头看着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个刚从黄土高坡上犁完地回家的老农。
姜老黑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破粗布褂子。
下半身的黑布裤管卷到了膝盖骨上面。
露出两条干瘦、崩满青筋的小腿肚子。
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草鞋。
老头背稍微有点驼。
正蹲在第八辆重型卡车的防弹越野轮胎旁边。
手里捏着一杆发黑的旱烟袋。
“吧嗒,吧嗒。”
他慢吞吞地抽着旱烟。
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在冷风里飘散。
最显眼的,是姜老黑右手边倒提着的一把生锈铁锄头。
那锄头把子是用粗糙的榆木做的,油亮油亮的。
锄头刃上长满了红褐色的厚重铁锈。
锈迹缝隙里,还糊着一层干透的黄泥巴。
泥巴上甚至还沾着一块发绿的干牛粪。
塌肩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目标锁死了。
就杀这个老头。
只要能放倒一个,这群人的阵脚就会乱。
他就能借着溶洞里的暗道脱身。
钟乳石背后,阴风骤起。
塌肩膀佝偻着腰,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左手将那根发黑的细竹管,凑到了干裂的嘴唇边。
距离三十米。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完美掩盖了他出手的动静。
他算准了风向。
算准了老头抽烟仰头的角度。
塌肩膀干瘪的胸腔猛地往下一瘪。
嘴唇死死包住竹管。
一口气狠狠吹了出去。
“噗——”
轻微的一声气流激荡。
在那震天动地的柴油机轰鸣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一枚牛毛粗细的黑蓝色毒镖。
直接撕裂了空气。
带着见血封喉的恐怖剧毒。
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残影,直奔姜老黑干瘦的脖颈动脉。
速度太快。
快到毒镖擦过空气,连风声都没来得及带起来。
轮胎旁边。
姜老黑还蹲在地上。
他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老头吸了一大口旱烟。
烟斗里的火星子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了他满是橘皮皱纹的老脸。
他把旱烟管从嘴里拿出来。
在沾满泥巴的草鞋底上,轻轻磕了两下。
“当,当。”
几点暗红色的烟灰掉在青石板上。
“这破石头地。”
姜老黑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粗糙的破锣嗓子嘟囔了一句。
“硬邦邦的,连棵棒子面都种不活。”
“纯纯的废地。”
毒镖距离他的脖子,只剩下不到两米。
那上面闪烁的黑蓝色毒芒,已经要触碰到他粗糙的皮肉。
姜老黑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叹了口气,像是在可惜这片种不了庄稼的烂地。
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抓着那把沾满牛粪和黄泥的生锈铁锄头。
毫无征兆地往后一抡。
这动作太随便了。
就像是夏天在院子里乘凉,随手拿蒲扇赶走后脖颈上的一只花蚊子。
没有起手式。
没有肌肉紧绷。
但那把沉重的铁锄头,却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啸。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在柴油机的轰鸣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音轨。
生锈的锄头刃,精准无比地砸在那枚快出残影的毒镖上。
火星子在昏暗的溶洞里一闪而过。
那枚造价昂贵、淬了奇毒的暗器。
连锄头刃上的干牛粪都没扎透。
直接被这股不讲理的工业蛮力,砸成了一块扁平的废铁渣。
打着旋儿飞进了旁边的污水坑里。
“吧唧。”
毒镖落水,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但姜老黑手里的锄头,根本没有停。
他这随手一抡的力道,大得超出了碳基生物的力学极限。
榆木把手在姜老黑粗糙的手心上转了半圈。
他五指一松。
生锈的铁锄头直接脱手飞出。
“嗡——!!!”
空气被暴力撕裂。
几斤重的铁锄头,带着让人牙酸的破空声。
像一颗刚刚出膛的高爆穿甲弹。
在半空中疯狂旋转。
刃口上糊着的黄泥巴和牛粪沫子,在高速旋转中簌簌往下掉。
塌肩膀躲在钟乳石背后的阴影里。
他那只抠着岩壁的左手,还保持着吹箭的姿势。
脸上的冷笑甚至都没来得及成型。
他的视网膜上,只看到一个不断放大的生锈铁疙瘩。
大脑里的神经元刚发出躲避的信号。
身体连一丝肌肉都没来得及收缩。
“咔嚓——!!!”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巨响。
在空旷的地下溶洞里轰然炸开。
那把生锈的铁锄头。
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动能。
死死砸在了塌肩膀那只畸形耷拉着的右肩膀上。
锁骨瞬间粉碎成渣。
肩胛骨直接被沉重的生铁刃口劈成了两半。
厚实的岩石壁,在这股蛮力面前像是一块脆嫩的豆腐。
“噗呲!”
铁锄头毫无阻碍地凿穿了塌肩膀的皮肉。
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腔。
带着他的身体,狠狠钉在了背后的灰白岩壁上。
塌肩膀像一只被顽童用铁钉死死钉在墙上的大蚂蚱。
整个人悬空挂在岩壁上。
四肢在半空中疯狂而绝望地抽搐。
“呃……嗬……”
他的嘴巴大大张开。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一大口浓黑的鲜血,夹杂着粉红色的内脏碎块。
像喷泉一样,从他干裂的嘴唇里狂喷而出。
顺着下巴,稀里哗啦地浇在了地上的积水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