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阖镇东市口，一间新铺子挂了匾。
匾是元气抢去写的，七个大字，歪歪斜斜——“元气堂，看病不贵”。
“凭什么叫元气堂？”星凯抱着胳膊，斜着眼，“出诊的是你吗？”
“我起的名，听着就有劲儿！”元气梗着脖子，“再说了，我跑前跑后搬了三天药材，我容易吗我？”
“就你？”星凯嗤笑，“你搬的是药还是搬的是嘴？”
“你！”
“行了行了。”满月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月白长衫一尘不染，“都别吵，开门了。”
铺子里，艾米系着粗布围裙，正把一排陶罐摆上桌。
她身边站着一只粉嘟嘟的幸福蛋，肚皮上的蛋闪闪发亮。
“妈，”卡兰斯凑过去，“紧张不？”
“紧张什么？”艾米头也不抬，“我在现代当了十五年大夫。在这儿，就是看病的家伙事儿糙了点。”
“外头排了一百多号人。”
“哦。”艾米手一抖，陶罐差点掉地上，“多、多少？”
“一百多。”卡兰斯憋着笑，“从东市口排到铁匠铺了。”
“这帮人……多少年没看过正经大夫了？”艾米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叫号吧。一次进三个。”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瘸腿老汉。
“腿怎么了？”
“三年前摔的，接歪了。”老汉苦着脸，“接骨的说是好了，可我走道跟鸭子似的。”
艾米蹲下去，捏了捏他的脚踝。
“骨痂长错位了。”她说，“得敲开重接。”
“敲、敲开？”老汉脸都白了，“那不得疼死？”
“疼三天，好一辈子。”艾米看着他，“你自己选。”
老汉一咬牙：“敲！”
满月把人扶到里间。一袋烟的工夫，里面传出“咔嚓”一声脆响，跟着一声惨叫。
外头排队的人齐刷刷一哆嗦。
“我、我忽然觉得我病好了……”有人小声说。
“好什么好，”旁边人拽住他，“你咳嗽咳半年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抽搐，牙关紧咬。
“大夫！大夫救命！”妇人一进门就跪了，“烧了两天了，灌了什么药都不退！”
艾米脸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去，先把孩子放平，头侧向一边。
“高热惊厥。”她语速极快，“幸福蛋，生蛋！”
幸福蛋“啦噜”一声，从肚兜里捧出一颗温热的蛋。
艾米掰了一小块蛋羹，化在温水里，撬开孩子的牙关喂进去。
“菱纱，打井水来！布巾浸湿！”
“敷额头吗？”菱纱抓起布巾。
“不敷额头！”艾米一把抢过来，“敷脖子、腋下、大腿根！额头那点小面积，退不了烧！大血管走的地方才管用！”
她一边敷一边解释：“孩子抽的时候，千万别往嘴里塞筷子塞手指，会堵住气道的！让他侧躺，抽完自己就缓过来了！”
满屋子人看得大气不敢出。
半炷香后，孩子的抽搐停了。
棚子外围观的街坊，齐齐松了一口气。
“大夫，”有个老汉忍不住问，“我家孙子前儿也这么抽过一回，抽完就好了，还用看吗？”
“要。”艾米头也不抬，“抽过一回的，八成还会抽第二回。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抽的时候别掐人中，没用。让他侧躺，把头偏一边，别让吐的东西呛进气管。”
“第二，别往嘴里塞任何东西。筷子、手指、毛巾，都不行。牙关咬得再紧，也不会把舌头咬断，塞东西才会噎死人。”
“第三，”她顿了顿，“抽超过一炷香不停，或者一天抽两回，立刻送我这儿来。别等。”
老汉一瘸一拐挤出人群，逢人就念叨这三条。
“妈，”卡兰斯凑过来，小声说，“你这哪是看病，是讲学。”
“看一个，好一个，那是大夫。”艾米擦着汗，“讲出去，一镇子的人都会了，那才是医馆。”
“元气堂往后就这么办。”卡兰斯当即拍板，“每天看完病，讲三条。讲满一年，编成册子，发八聚落。”
“册子叫什么？”
“《小儿惊风三条》？”艾米想了想，“不行，太窄。《家常保命三百条》！”
“妈，三百条你讲得完吗？”
“一天三条，一百天就讲完了。”艾米瞪他，“怎么，嫌你妈啰嗦？”
“不敢不敢。”
又过了半炷香，烧开始退，小脸慢慢不那么红了，哇一声哭出来。
“哭了就好了。”艾米长出一口气，把配方写在树皮纸上，“蛋羹化水，两个时辰喂一次。回去烧炕别烧太热，屋里捂得越热，烧得越凶。”
妇人抱着孩子，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使不得使不得！”艾米赶紧去扶，“诊金五个铜子，抓药另算。”
“五、五个铜子？”妇人愣住了，“城里药铺坐堂，光挂号就要半钱银子……”
“我这儿就这个价。”艾米说，“元气堂，看病不贵，匾上写着呢。”
“那匾是我写的！”元气在外头喊，“字丑了点，理是这个理！”
队伍里一阵哄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艾米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满月和星凯一人守一个门，嗓子都喊哑了。
“别挤！排队！”
“他娘的，谁再插队，乌鸦头头叼他上房！”星凯骂骂咧咧。
“星凯，”满月无奈地看他一眼，“注意言辞，这是医馆。”
“我他娘的已经很注意了！”
天擦黑，最后一个病人看完。
艾米瘫在椅子上，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多少个？”她有气无力地问。
菱纱翻着册子：“三十七个。诊金收了一百八十五个铜子，药材倒贴了二两银子。”
“赔本买卖啊。”星凯乐了。
“前期赔本，赚的是人心。”卡兰斯靠在门框上，“妈，你知道今天你救的那个孩子，他爹是谁吗？”
“谁？”
“磐石聚落的矿工头子，手底下三百号人。”卡兰斯笑了，“他抱着孩子走的时候，逢人就说，联盟的医馆，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只要五个铜子。”
艾米愣了愣。
“妈，”卡兰斯轻声说，“你信不信，十年以后，‘元气堂，看病不贵’这八个字，会挂满整个洗翠。”
“净会哄你妈高兴。”艾米白他一眼，眼眶却红了。
“凭什么又是你的名！”星凯忽然反应过来，指着元气，“回头我开个武馆，就叫星凯馆！”
“你那乌鸦头头只会叼人上房，教人什么？教人上房吗？”
“他娘的，你找打！”
铺子里外，笑成一团。
那天夜里，“元气堂”三个字，顺着归家的队伍，传遍了神阖镇的每一条巷子。
没人注意到，医馆后巷的阴影里，一个戴帷帽的瘦小身影站了很久。
听完墙根，他悄悄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