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卡兰斯走进了古战场。
断墙比远看时更高，黑石缝里长着灰白的草，风一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墙根底下哭。
他没带武器，只背了个包袱。
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台，他坐下来，把包袱打开。
肉干，果酒，火折子。
“各位，”他冲着空荡荡的断墙喊了一嗓子，“我带了吃的！”
没有回应。
风还在呜呜地响。
卡兰斯也不急，慢悠悠生起一小堆火，把肉干架上去烤。
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一声，香味飘出去了。
墙根的哭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鬼斯从断墙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下来呀。”卡兰斯招招手，“烤好了。”
鬼斯不动。
“怕我下毒？”卡兰斯自己先咬了一大口，嚼得喷香，“看，没毒。”
鬼斯慢慢飘了出来，试探着凑近火堆。
卡兰斯撕了条肉干递过去。
鬼斯闻了闻，一口吞下，眼睛顿时亮了，“斯斯”叫了两声。
这一叫可不得了。
断墙里、石缝里、地底下，咕噜噜冒出十几只幽灵系宝可梦——鬼斯通、梦妖、夜巡灵、还有一只独眼的彷徨夜灵，个头最大，站在最后面。
“都有都有，排好队。”卡兰斯一条条分肉干，“哎，别抢，你昨晚是不是偷吃过？你这嘴角还油着呢。”
幽灵们哄笑起来。
“光吃肉不行，”卡兰斯拍开果酒的泥封，“来，一人一口。”
酒香一散开，连那只最稳重的彷徨夜灵都往前挪了两步。
“你们这个地方，不错。”卡兰斯靠着断墙，“安静。”
“比我的老家安静多了。”
夜巡灵们围成一圈，听他讲。
“我的老家在几百年以后，有个地方叫密阿雷市。城里的楼高得能戳着云，街上跑的车不用马拉，自己跑。”
“斯斯？”鬼斯瞪圆了眼。
“不信？还有个博士叫布拉塔诺，专门研究宝可梦进化的。他要是来洗翠，能高兴得三天不吃饭。”
“几百年以后的人，管幽灵宝可梦叫什么？”卡兰斯顿了顿，“叫伙伴。”
一只梦妖怯生生地飘过来：【真的吗？它们……不嫌我们晦气？】
“不嫌。”卡兰斯说，“几百年后，有个地方专门办‘幽灵系大赛’，比谁的幻境巧，比谁的黑雾浓。赢了的梦妖魔，画像挂在道馆墙上，几百里外的训练家翻山越岭来挑战。”
【道馆……墙上？】老彷徨夜灵的独眼动了动。
“对。就跟你们这儿的牌位似的——不过是给活人挂的，风光得很。”
鬼斯们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我们也能挂墙上？】
【我想挂个大的！】
【挂茅厕墙上行不行，那儿人多……】
“呸呸呸，”卡兰斯哭笑不得，“挂道场正墙！”
【那……】一只鬼斯通搓着爪子，【几百年后的人，怕黑吗？】
“怕。”卡兰斯点头，“照样怕黑。”
【那他们怎么不怕我们？】
“因为有人跟他们说，黑暗里飘着的，不一定是坏东西。”卡兰斯拨了拨火堆，“可能是守夜的老兵，可能是护坟的老狗，可能是一群等了三百年、就想听人说句‘我记得’的老伙计。”
火堆旁彻底静了。
夜巡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独眼的、独角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火堆旁安静下来。
“真的。几百年后，有个词叫‘幽灵馆主’，意思是专门带着幽灵宝可梦、替联盟守一方道场的强人。幽灵系宝可梦，光明正大站在竞技场上，几万人在台下喊它们的名字。”
【几万人？】一只鬼斯咂舌，【喊……喊我们的名字？】
“喊。扯着嗓子喊。”卡兰斯点头，“赢一场，欢呼声能把房顶掀了。”
【它们不拿火把撵我们？】
“不撵。他们给你们盖最好的道场，黑水晶铺地，月光石做灯。”
【还有灯？！】梦妖们炸了窝，【我们的灯笼他们都不让挂！】
“那是这儿。”卡兰斯说，“所以我要建联盟——等联盟立起来，幽台的灯笼，爱挂哪儿挂哪儿。谁摘你们的灯笼，约章办他。”
【约章……就是你念的那个？】
“对。白纸黑字，刻在碑上，八聚落共守。”卡兰斯拨了拨火堆，“碑立在那儿，比人的嘴牢靠。”
幽灵们围得更紧了，一只小梦妖大着胆子，落在了卡兰斯的肩膀上。
卡兰斯没躲，还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梦妖幸福得眯起了眼。
老彷徨夜灵看着这一幕，独眼里的光，柔和了许多。
彷徨夜灵低低呜了一声。
“我们联盟约章第一条，”卡兰斯一字一字地说，“写的是——幽灵，也是宝可梦。”
“不分水系火系，不分家养野生，不分……”他顿了顿，“不分活在白天，还是活在夜里。”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老彷徨夜灵忽然飘到卡兰斯面前，独眼直勾勾盯着他。
卡兰斯不躲，跟它对视。
半晌，老彷徨夜灵开口了。它的声音直接在卡兰斯脑子里响起，苍老得像风化了三百年的石头。
【三百年了。你是第一个，带酒来看我们的活人。】
“该来的。”卡兰斯说。
【你知道这里埋着什么吗？】
“三万人。”
【三万人。】老彷徨夜灵的声音颤了颤，【两军打仗，为了一条河的水。打了三个月，河水断了，两边的人，一起渴死在这儿。】
【我活着的时候，是守水闸的兵。我开闸放水，两边都打不成了，两边都恨我。】
【我死了以后，自己飘回来看着这片坟。】
卡兰斯静静听着。
【三百年，我们看活人打仗，看活人抢水，看活人把死了的弟兄忘得干干净净。】老彷徨夜灵说，【我们等的，就是有人来说一句——“你们守着的东西，有人记得”。】
“我记得。”卡兰斯站起身，郑重地说，“我替联盟记着。往后联盟的水渠修到哪儿，规矩就立到哪儿——分水先分时，上游下游轮着来，谁敢为水动刀，全盟共逐之。”
老彷徨夜灵看着他，忽然弯下了腰。
一个三百年前守水闸的老兵，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它说，【天亮之前，睡一会儿。我们替你守着。】
【往后，这片坟，也替你的联盟守着。】
卡兰斯躺在石台上，枕着包袱。
他迷迷糊糊睡着前，听见满山遍野的幽灵，低声哼着一支很老很老的歌。
像是送行，又像是迎接。
天亮，卡兰斯走出谷口。
元气扑上来，上下摸了他三遍：“缺胳膊少腿没有？中邪没有？”
“我胖了二两。”卡兰斯说，“肉干太好吃，夜巡灵非让我多吃。”
幽兰站在谷口，看着他身后。
卡兰斯回头。
古战场的断墙上，几百只幽灵宝可梦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目送他。
“那道光，”幽兰轻声说，眼泪忽然掉下来，“是真的。”
“幽台，”她抹了把脸，“入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