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盟文书签完，幽兰把卡兰斯单独留了下来。
“跟我来。”她说，“有个人要见你。”
石屋最深处，盘着一只梦妖魔，紫色的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眼睛。
“我们幽台的祭司。”幽兰说，“它看得见过去，看得见将来。”
梦妖魔（准掌门初期）抬起帽檐，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它绕着卡兰斯飘了一圈，忽然，整间屋子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浮起三幅发光的画面。
第一幅：一个模糊的人影，背着剑，走进一道撕裂天空的裂缝。裂缝那头，是卡兰斯没见过的、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峰。
【过去。】梦妖魔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上一个穿过裂缝的人。他没有回来。】
第二幅：卡兰斯自己。站在漫天星光里，身后是哭成一片的人群。他回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光里。
卡兰斯的心脏狠狠一缩。
【将来。】梦妖魔说。
第三幅：什么都没有。
一片虚无，连黑色都没有，是彻底的“无”。
【这是什么？】卡兰斯问。
【不知道。】梦妖魔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我只能看见，这是“你走之后的世界”。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看不见。】
【它被人遮住了。】
【被谁？】卡兰斯在心里问。
【不知道。】梦妖魔说，【我活了三百年，预言过几百回，从没有一回，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只有两种可能。】它竖起两根虚幻的手指，【其一，那段将来还没定下来，走哪条路，看人怎么选。其二——】
【其二？】
【其二，有个比我老得多的东西，把那段将来“捂”住了。它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包括我。】
卡兰斯想起哲尔尼亚斯的话。
地底深处，有个很老的东西，翻了个身。
【祭司，】他在心里问，【那东西捂着的，是好是坏？】
梦妖魔沉默了很久。
【预言里有一片虚无，】它缓缓说，【虚无之前，是你走进光里的背影。若那东西是冲你来的，你走了，它就赢了——所以这第三幅画，像是要挟。】
【要挟我别走？】
【也像求你别走。】梦妖魔的声音飘忽起来，【小子，将来真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选？】
卡兰斯没有答。
他答不上来。
画面散去，灯重新亮起来。
梦妖魔缩回帽檐下，再也不出声了。
“看见了吧。”幽兰轻声说，“第一天见你，我就看出来了。你的光，不属于这个时代。”
“卡兰斯，”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你会离开我们，对吗？”
屋里静了很久。
“对。”卡兰斯终于说。
事到如今，瞒不住了。幽兰看得见，梦妖魔也看得见。
“我来自几百年后。我的爹娘，我的未婚……我的家人，都在那边。”他的声音很平静，“系统给了我一个任务：建成联盟，十年后，会有一条稳定的路，让我回家。”
“十年。”幽兰轻轻重复。
“十年。”
“那这边的人呢？”幽兰问，“元气呢？白瑆呢？桑榆、岩崇、珠婆婆……这些人呢？”
“我不知道。”卡兰斯坦然，“我只知道，联盟建起来，他们能活得更好。我不在，也一样。”
“说得轻巧。”幽兰摇头，“你在这儿待十年，建道馆，开学堂，立约章，救人，传本事。十年，足够让一群人把命交给你。然后你一拍屁股走了。”
“我走之前，会把联盟交到能扛事的人手里。”
“谁？”幽兰逼问，“白瑆？满月？还是元气？”
“你说是谁？”
“我说？”幽兰冷笑，“我说谁都接不住。他们是被你的光聚起来的，光走了，火就散了。”
“不对。”卡兰斯摇头，“幽兰族长，你见过篝火吗？”
“见过。”
“点火的人走了，篝火会灭吗？”
“会。”
“不会。”卡兰斯说，“只要添柴的人学会了怎么添柴。我这十年要干的，不是举着火把站在中间——是教会每一个人，自己添柴。”
“道馆教本事，学堂教道理，约章教规矩，议事会教商量。”他一根根手指掰过去，“十年以后，这些东西都在，有没有我，它们都在。”
“那不一样。”幽兰轻声说，“东西在，人不在。”
“人为什么不在？”卡兰斯笑了，“我只是回几百年后的家。这条约章还在，这块碑还在，你们提起‘议长’两个字的时候，我就还在。”
“歪理。”
“管用就行。”
幽兰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告诉任何人。”她说，“这是你的事，该由你自己说。”
“谢谢。”
“但我有一个条件。”幽兰伸出手，“走的那天，让我送你。”
卡兰斯愣住。
“活人的送别，和死人的不一样。”幽兰的声音很轻，“死人送行，送到坟头就散了。活人送行，是要记一辈子的。”
“你这样的人，”她说，“值得有人记一辈子。”
卡兰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一言为定。”
走出石屋，夜已经深了。
幽台的长明灯在山壁上排成一条光带，一直亮到古战场的方向。
幽兰送他到聚落口，忽然说：“卡兰斯。”
“嗯？”
“我给你交个底。”她望着那些灯笼，“幽台的幽灵宝可梦，加起来有三百多只。真到了联盟有难的那一天——它们挡得住一支军队。”
“我知道。”
“所以你建的联盟，值得。”幽兰轻声说，“可我还是想说一句。”
“你说。”
“十年之后的事，谁也算不准。”她的紫眼睛在夜色里发亮，“梦妖魔看见的‘将来’，未必就是定数。画面里你走进光里——可它没照见，你走进去之后，能不能再走回来。”
卡兰斯的脚步顿住了。
“族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幽兰转身往回走，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送你的那天，我给你留一盏灯。”
“灯亮着，路就在。”
卡兰斯走在回神阖的夜路上。
阿诡驮着他，四蹄踩在霜上，咯吱咯吱。
“阿诡，”他忽然开口，“你说，一盏灯能照多远？”
阿诡低鸣了一声。
【它说，】许久，它的声音在他心里响起，【“照不远。但走夜路的人，只要回头看得见一点光，就敢往前走。”】
卡兰斯回过头。
幽台的方向，一点青白色的灯火，在群山之间，明明灭灭。
卡兰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远处，古战场的方向，几百盏青白色的灯笼轻轻摇晃，像一条凝固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