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報是半夜到的。
翠葉藥谷的信使一頭撞進議事廳，馬都跑吐了白沫。
“議長！”信使跪在地上，嗓子劈了，“新井！新打的井，出事了！”
卡蘭斯騰地站起來︰“多少人？”
“十一個！喝了新井的水，上吐下瀉，起的紅疹子，疹子尖上是黑的！”信使聲音發顫，“桑榆族長用盡了法子，壓不住！”
議事廳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白 、滿月、星凱、艾米，全到了。
“時間。”卡蘭斯問，“從喝下到發病，多久？”
“信使說，快的一個時辰，慢的一夜。”艾米已經在收拾藥箱，“疹尖發黑……這不是尋常的山野毒草。”
“是投毒。”卡蘭斯說。
屋里一靜。
“井是三天前新打的。”菱紗翻著冊子，“議長，您上個月剛頒的令，井水飲用前銀器試、禽鳥試。翠葉試了，銀器沒黑，試水的蘆花雞也沒事。”
“試了還中招，”滿月皺眉，“說明這毒，銀器試不出，禽鳥吃了沒事，專害人？”
“專害人的毒，”星凱罵道，“他娘的，這是沖著人來的！”
“不止沖著人。”卡蘭斯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你們看。”
“上個月，北礦道劫黑曜石，栽贓白砂鎮。這個月，翠葉新井投毒。”
“劫東西，是搶。投毒，是誅心。”
“什麼意思？”白 問。
“翠葉入盟，靠的是什麼？藥材。”卡蘭斯說，“井一毒，藥田的人心就亂了。人心一亂，就會有人說——‘入了盟，反倒遭了災’。”
“一箭三雕。”他豎起三根手指，“毀翠葉的藥倉，壞聯盟的新規，散各聚落的人心。”
“荒骨團，換掌事的了。”
“何以見得？”白 沉聲問，“會不會還是燼的余部，照老法子行事？”
“老法子是搶糧。”卡蘭斯搖頭，“燼那個人，我見過。劈斧螳螂開路，見什麼搶什麼，搶完就燒——那是餓瘋了的打法。”
“這回呢？毒下在新井，分量掐得極準——十一個人病倒，一個沒死。”
“一個沒死還算準？”星凱瞪眼。
“算。”艾米開口了，臉色很沉，“毒草配伍，差一錢就是人命。能讓人上吐下瀉、疹尖發黑，又偏偏都吊著一口氣——下藥的人，對毒理的拿捏，在我之上。”
屋里一寒。
“在艾米嬸之上？”滿月的眉頭擰了起來，“洗翠有這樣的人？”
“還有一個地方不對。”卡蘭斯說，“銀器試不出，禽鳥試不出，專害人。這毒，是照著‘聯盟的規矩’配的。”
“什麼意思？”
“我立了驗水的規矩，他就配一種驗不出來的毒。”卡蘭斯一字一字地說，“他不是要毒死十一個人——他是要告訴所有人︰議長的規矩，沒用。”
“規矩一廢，人心就散。人心一散，聯盟就是個笑話。”
“好毒的計。”白 的手指按上了劍柄，“這不是流寇想得出的。”
“所以我說，換掌事的了。”卡蘭斯望向窗外，“一個懂毒、懂人心、還懂怎麼鑽規矩空子的人。”
“燼不是死了？”元氣問。
“燼是玩刀的。玩刀的倒在鴨嘴炎獸的爆焰底下，生死不知。”卡蘭斯眯起眼，“現在這位，是玩腦子的。”
“他不搶糧，不殺人。他專挑聯盟的規矩下手——我立一條新規，他就拿這條新規做局。”
“好一個玩腦子的。”星凱捏得指節 響，“別讓老子逮著。”
“星凱，”艾米忽然開口，“你說錯了。”
“啊？”
“玩腦子的，不怕你逮。”艾米把藥箱的搭扣一個個扣好，“玩腦子的，怕你比他更能算。”
“那我咋辦？”
“你听議長的。”艾米看了兒子一眼，“我這兒子，從小棋就下得好。他爹跟他下棋，十盤輸九盤。”
“還有一盤呢？”
“那一盤，”艾米拎起藥箱，“是他爹耍賴悔棋。”
“他娘的，原來是家學淵源！”星凱一拍大腿，“行，我星凱就把腦子擱家里，出門只帶拳頭——議長說打誰，我打誰！”
“就該這樣。”卡蘭斯笑了，“分工明確。他玩腦子，我陪他玩。他要是玩輸了想掀棋盤——”
“我來按住棋盤！”星凱接得飛快。
“不。”滿月慢悠悠地說，“你來按住他。”
“對！按住了往死里揍！”
“星凱。”滿月嘆氣，“我的意思是，看住，別殺。留活口，順藤摸瓜。”
“……哦。”星凱撓頭，“那揍半死？”
“也別。”
“揍三成就死？”
“星凱！”
“會逮著的。”卡蘭斯站起身，“他騙我一次，是他的本事。”
“現在，該我還禮了。”
“艾米媽坐鎮神闔，醫館離不得人——”卡蘭斯看向母親。
“我去。”艾米拎起藥箱，“醫館有吉利蛋頂著，義診的方子都寫好了。翠葉十一條命，等不得。”
“元氣隨行，保護你艾米姨。”卡蘭斯點了將，“桑榆是地頭蛇，到了听她調度。滿月帶一隊精靈使，跟我走。”
“那我呢？”星凱急了。
“你守神闔。”卡蘭斯看他一眼，“對方玩腦子，就會調虎離山。家里的門，得有最凶的狗看著。”
“……成。”星凱一屁股坐下，“老子當狗。”
“什麼當狗，說得多難听。”白 拍拍他的肩，“叫守家。”
“守家就守家。”星凱哼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哎，不對啊——滿月跟著議長走了，元氣也走了，白 你呢？”
“我留守，跟你搭伴。”
“那敢情好！”星凱樂了，“正好，道館那幫挑戰者天天排隊，你一半我一半。”
“約法一章。”白 伸出手指，“挑戰者可以打傷，不許打殘。”
“知道知道，你都念八百遍了。”星凱擺手，“我現在下手可輕了，烏鴉頭頭啄人，都挑肉厚的地方啄。”
“……它啄人這事，本身就是問題。”
“那是它表達喜愛的方式！”
“喜愛？”白 面無表情，“上個月它把珠婆婆的假發叼走了，老太太追了它三條街。”
“那、那是意外！它以為那是只鳥！”
隊伍連夜出發。
山道上，元氣騎著烈咬陸鯊，湊到卡蘭斯身邊。
“議長，”他小聲問，“你說，玩腦子的那個，現在在想什麼？”
卡蘭斯望著黑沉沉的山影。
“他在想，我會不會去翠葉。”
“那你偏去？”
“我不去，十一個人就沒命了。”卡蘭斯說，“他算準了我會去。”
“那、那不就是中計了？”
“中計？”卡蘭斯笑了笑，“他算的是‘我會去’。”
“他算不到的是——我去了之後，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