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叶药谷，乱成了一锅粥。
谷口的空地上搭着芦席棚，十一个中毒的人躺在里面，吐的吐，泻的泻，身上的红疹连成一片，疹尖发黑，看着吓人。
棚外围着黑压压的人群。
“听说了吗？是联盟的规矩招的祸！”
“新井是照着议长的令打的，打完就出事！”
“我就说嘛，好好的井封了三口，非打新的……”
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说得最起劲，唾沫横飞。
“我跟你们说，那议长就是个妖人！十三岁的娃娃，能懂什么？他身边那只鹿，眼睛会放光，不是妖物是什么？”
“你是哪个谷的？”旁边有人问。
“我、我是游商！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瘦子脖子一梗，“妖人来了，洗翠要遭殃喽——”
“侯三。”桑榆从人群后走出来，脸沉得像锅底，“你在我的谷里，放什么屁？”
“桑、桑榆族长……”瘦子缩了缩脖子，“我这也是替乡亲们着急……”
“着急？”桑榆冷笑，“昨儿半夜出事，今儿一早你就到了。你比我的信使跑得还快？”
侯三脸色一变。
这时，谷口一阵骚动。
卡兰斯到了。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十三岁的议长，有怀疑，有恐惧，也有期盼。
侯三眼珠一转，忽然扯着嗓子喊：“妖人来了！大家看啊，他来灭口了——”
“闭嘴。”卡兰斯看都没看他，径直往芦席棚走。
他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走到棚前，对着围观的人群，朗声说：“中毒的十一位，联盟救。诊金药钱，联盟出。死了，联盟赔命。”
第二件，他指着新井：“井，封。但不是井的错——井里的水，我当众喝一碗。”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
“议长不可！”满月急了。
“井水放了一夜，毒早散了，该走的都走到地里去了。”卡兰斯舀起一碗，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抹嘴，“毒是昨夜下的，冲的是人，不是井。谁再传‘联盟的井有毒’，才是真帮了下毒的人。”
第三件，他回头看向侯三的方向：“造谣的，等我救完人，一个一个聊。”
侯三腿一软，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谷口溜。
艾米已经进了芦席棚。
她掀开中毒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疹子，脸色凝重。
“艾米大夫，如何？”桑榆跟进来。
“红疹连片，疹尖发黑，吐泻交作。”艾米语速很快，“毒走的是皮下的水路——先进血，再伤肠胃，最后攻心。再拖一夜，最重的三个就没救了。”
“什么毒？”
“像是几种毒草配的合剂。”艾米说，“单味我能认，配在一起，得试。”
“翠叶别的没有，”桑榆一咬牙，“药材管够！你开方！”
“七叶参三钱，星辉草五钱，苦根一两，猛火煎成浓汤。”艾米写下方子，“以泻攻泻——他的毒走肠胃，我就把他的肠胃提前掏空，毒留不住！”
“泻？人都泻成这样了还泻？”旁边的老药农惊了。
“现在的泻，是毒在泻他，他扛不住。”艾米头也不抬，“我的泻，是我在泻毒，节奏在我手里。泻完，用星辉草收，用吉利蛋吊命。”
“大吉二吉小吉，治愈波动，最重的三个，轮着来，不许停！”
“桑榆，听我说。”艾米一边下针一边吩咐，“泻药下去，人会脱水。脱水比毒更要命。淡盐水，温的，半个时辰喂一次，一次一小碗，不能多。”
“记下了！”
“红疹的地方，拿煮过的软布蘸淡盐水擦，一天三遍。别用手挠，挠破了要烂。”
“记下了！”
“还有，”艾米抬起头，“棚子里所有的人，今晚不许走。这毒怕有反复，我要看满一夜。”
“艾米大夫，”桑榆眼圈一红，“你自己都一天没合眼了……”
“当大夫的，”艾米低头继续配药，“病人的坎没过去，我的觉就不能过去。”
桑榆不再劝，转头冲着谷民吼：“都听见了？轮班！烧水！谁敢偷懒，老娘的锄头不长眼！”
“吉利！”
三只吉利蛋一字排开，粉色的光晕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熬药的熬药，灌药的灌药，换布的换布。
艾米一夜没合眼，桑榆陪着她一夜没合眼。
后半夜，最熬人的时候。
药炉上的火苗一跳一跳，两个女人守在芦席棚里，谁都没说话。
“艾米妹子，”桑榆忽然开口，“你说，这毒是谁下的？”
“不知道。”
“我猜是荒骨团。”桑榆咬着牙，“除了他们，没人跟联盟过不去。”
“猜对了又如何？”
“猜对了，我拿锄头刨了他们老窝！”桑榆的火气上来了，“我的谷，我的井，我的乡亲！”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刨了老窝，再换个新掌事，再下一回毒。”艾米搅着药汤，“桑榆，我儿子说过一句话——打蛇，要打拿主意的那个头。”
“头在哪儿？”
“我儿子会找出来的。”艾米的语气很平静，“我只管把人救回来。人救回来了，他的局就破了一半。”
桑榆看着她，忽然问：“艾米妹子，你不怕吗？”
“怕什么？”
“你儿子十三岁，坐在火山口上。”桑榆说，“荒骨团今天下毒，明天就敢下刀。你是当娘的，你不怕？”
艾米搅药的手停了一下。
“怕。”她说，“怕得要死。”
“那你还让他干？”
“桑榆，”艾米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你护药田的时候，怕过吗？”
桑榆怔住了。
“怕。”她低声说，“天天怕。”
“可你还是天天蹲在田埂上。”艾米说，“我也一样。我怕，但我不能拦。他干的事，是在给全洗翠的人修田埂。”
“当娘的，就一件事——”她把药汤舀出来，吹了吹，“他修田埂，我守着他。”
桑榆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
“艾米妹子，开春你必须来我们谷。”她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天亮时，最重的那三个，疹尖的黑色，一点点褪了。
“退了！退了！”老药农激动得直拍大腿。
“命吊住了。”艾米瘫坐在药罐旁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再调理七天，一个都死不了。”
棚外，守了一夜的人群，不知是谁先跪下的。
黑压压跪了一片。
“联盟……”有人带着哭腔喊，“联盟是来给咱们挡祸的啊……”
同一时刻，谷口。
侯三背着包袱，猫着腰往外溜，眼看就要出谷。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乌鸦头头的爪子扣住他的肩膀，直接把他按进了泥里。
“跑？”星凯慢悠悠走过来，蹲下身，拍了拍侯三的脸。
“他娘的，造谣造完就想跑？”
“爷、爷饶命……”
“我们议长说了，”星凯狞笑着把人拎起来，“造谣的，救完人，一个一个聊。”
“现在人救完了。”
“该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