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在鸣雷聚落的石屋里进行。
老族长躺在石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
伦琴猫蹲在他胸口，透视眼亮起淡金色的光，老族长的肺在光里显出轮廓——右肺的深处，一颗龙眼大的黑色硬粒，死死堵在气管的分叉口。
“看见了。”卡兰斯盯着那团黑影，“雷核。”
“伦琴猫，电流，一丝。”
伦琴猫的爪尖抵上老族长的胸口，一丝细若游丝的电弧，缓缓探了进去。
“唔！”老族长身子一绷。
“爷爷！”雷昂扑上来。
“别动！”艾米按住他，“电在走经络，你一动就偏了！”
“文火慢工。”卡兰斯盯着伦琴猫的爪子，“再细一点。对。贴着雷核，绕着它转。”
电弧像一条发光的细线，一圈，一圈，缠上那颗黑色的硬粒。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雷核的表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化成极细的粉末，混进痰里。
“咳！让他咳！”艾米扶起老族长，手掌在他背上有节奏地拍，“咳出来！”
“咳！咳咳——”
老族长咳得撕心裂肺，一口黑痰吐在铜盆里。
第三个时辰，最后一丝黑粒剥落。
“咳——！”
一口浓黑的老痰落地，老族长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顺顺当当，直透肺底。
破风箱的杂音，没了。
“通了……”老人瞪大眼睛，又吸了一口，再吸一口，“通了！我的肺，通了！”
雷昂“扑通”跪在地上，抱着爷爷的腿，嚎啕大哭。
“哭什么！”老族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还没死呢！”
满屋子人都笑了。
当晚，鸣雷聚落摆酒。
老族长端着酒碗，颤巍巍走到卡兰斯面前。
“议长，”他说，“老朽这条命，是联盟捡回来的。”
“鸣雷聚落，”他提高嗓门，对着全聚落的人宣布，“入盟！”
【滴！恭喜宿主，鸣雷聚落正式入盟！】
【当前进度：5/8（珍珠、磐石、翠叶、幽台、鸣雷）。】
欢呼声里，老族长却把雷昂推到卡兰斯面前。
“议长，”老人说，“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把这小子，”老人按着雷昂的脑袋，“带走。”
“爷爷？！”雷昂懵了。
“鸣雷的道馆，早晚要立。”老族长说，“立了道馆，就要有馆主。议长十三岁就敢建联盟，你十六岁当个馆主，委屈你了？”
“我、我不委屈！可我——”
“可什么可！”老族长瞪眼，“你在台地引了三年雷，连个雷核都引不出来。跟着议长，学去！”
“学成那天，回来开馆！”
雷昂张了张嘴，忽然转身，对着卡兰斯深深一拜。
“议长，”他说，“我跟你走。”
卡兰斯扶起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本树皮纸订的册子。
“《鸣雷馆主三年章程》。”他说，“回去的路上背的。”
雷昂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脸就垮了。
“第一年，电流微操：以电绣花，针脚不过一毫……第二年，续航：一丝电流，撑足一炷香……第三年，百场擂台，败不超过十场？！”
“议长，”雷昂咽了口唾沫，“我能问一句吗？”
“问。”
“以电绣花……我一个大男人，学绣花？”
“不是让你学绣花。”卡兰斯说，“是让你的电，细到能当绣花针用。你爷爷肺里那颗雷核，比绣花针尖大不了多少圈。电流粗一分，伤肺；细一分，化核。这一年练的，是救命的准头。”
雷昂不吭声了。
“第二年，续航。”卡兰斯接着说，“引雷人站高台，一站就是一宿。你的电放出去，撑一炷香不断，雷暴天才护得住整片台地。这一年练的，是守家的底气。”
“第三年，百场擂台。”雷昂小声问，“这个又是为什么？”
“因为你将来是馆主。”卡兰斯看着他，“馆主的牌子，是打出来的。百场擂台，败不过十场——等你站擂台上，全洗翠的人来挑战，你得让他们回去以后跟人说：鸣雷的馆主，惹不起。”
“道馆立起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打赢一场，聚落的孩子就敢多练一天；你打输一场，人家就说鸣雷的道馆是花架子。”
雷昂捧着册子，手有点抖。
“议长，”他抬起头，“这些……都是你自己趟过来的？”
“我趟的比这个狠。”卡兰斯面不改色，“我第一年，是被一只鸭嘴炎兽追着炸了十七炮。”
“……真的假的？”
“问元气。”
“真的！”元气立刻作证，“火山口，大字爆炎，跟下雨似的！”
雷昂看着手里的册子，忽然觉得没那么厚了。
“那……那要是三年练不成呢？”
“练不成，”卡兰斯说，“就说明练得不够，加一年。”
“还加？！”
“议长，”他欲哭无泪，“这比我引雷还难！”
“难就对了。”卡兰斯拍拍他的肩，“天王级的馆主，是练出来的，不是捡的。”
“那议长你这一身本事，”雷昂小声嘀咕，“是捡的吗？”
“对啊。”卡兰斯面不改色，“捡的。从一个裂缝里捡的。”
“裂缝？”雷昂瞪圆了眼，“什么裂缝还捡本事？在哪儿？我也去捡一个！”
“天冠山上。”卡兰斯说，“不过劝你别去。”
“为啥？”
“我掉进去一回，”卡兰斯望着他，“赔上了整个原来的人生。”
雷昂缩了缩脖子：“那、那还是算了，我爷爷还指望我呢。”
雷昂：“……”
元气在旁边笑出了猪叫。
酒宴散时，已是后半夜。
卡兰斯独自站在台地边缘，摊开那张洗翠的兽皮地图。
地图上，五面小旗在夜风里轻轻晃——珍珠、磐石、翠叶、幽台、鸣雷。
还剩下三家：霜岭、拳岩、金刚。
系统哥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5/8了，小子。】
【半程已过。】系统哥难得正经，【八聚落承认加盟，道馆，联盟大会……最难的开头，你扛过来了。】
“难的开头？”卡兰斯笑了笑。
他想起珍珠聚落珠婆婆的刁难，想起磐石塌方的矿洞，想起翠叶枯死又复活的药田，想起幽台古战场三百年的长明灯，想起鸣雷台地的那颗雷核。
“系统哥，”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以前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我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事。”
卡兰斯把地图卷起来，背在身后。
身后，神阖的方向，万家灯火。
“现在我不怕了。”他说。
“我身后，有联盟。”
夜风吹过台地，吹动少年的衣角。
东北方向，三座湖在夜色里沉默着。
湖底深处，那缕浅绿色的微光，静静盘在一扇古老的、刻满符文的石门上。
门上，三枚凹槽，空空如也。
像在等着什么，把它们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