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雷台地在洗翠的最东边，是片隆起的高原，常年雷暴。
卡兰斯一行人到的时候，正赶上一场雷雨。
台地上，一个少年站在暴雨里，双臂张开，雷声轰隆，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在他身周三尺外的铁桩上。
“他疯了？！”元气吓得直喊，“站雨里引雷？！”
“他练了三年了。”旁边一个老人叹了口气，“为了救他爷爷。”
“这三年，他爹他娘都劝不住。”老人摇头，“有一回雷劈偏了，把他胳膊燎掉一层皮，他娘哭着要锁他，他翻窗户跑了，接着练。”
“犟驴。”元气小声说。
“犟是犟，”老人说，“可全聚落没人笑话他。谁不知道，他是拿自己的命，换他爷爷的命。”
卡兰斯望着雨里的少年，忽然问：“老人家，引雷人的伤，都是肺？”
“肺，还有耳朵。”老人指指自己的耳朵，“雷在耳边炸了四十年，背了。引雷人，老了都是聋子。”
“一代一代，都这么过来的？”
“都这么过来的。”老人说，“台地的人管这叫‘雷债’——雷护了聚落，聚落就欠雷的，拿引雷人的身子骨还。”
“胡说八道。”卡兰斯说，“债该想办法清，不该拿人命还。”
少年叫雷昂，十六岁，台地上公认最犟的小子。
他爷爷是鸣雷聚落的老族长，年轻时是引雷人——台地的规矩，雷暴天引雷入地，护住聚落的房子和人。
引了四十年雷，雷尘吸进了肺里。
“雷尘积肺，”老人说，“引雷人的宿命。咳了十几年，雷雨天就加重，咳出来的痰里，有黑色的小硬粒，我们叫它‘雷核’。”
“雷核堵在肺里，人就憋死了。”
“雷昂不信命。”老人望向雨里的少年，“他练引雷阵，想把爷爷肺里的雷核，‘引’出来。”
“引出来了吗？”
“三年了，”老人摇头，“一次都没成。”
“引雷人的活，传了多少代？”卡兰斯问。
“从聚落立起来那年就有。”老人伸出五根手指头，翻了三番，“十五代。”
“每一代，都得雷尘肺？”
“每一代。”老人点头，“引雷得站在最高处，雷一下来，烟尘先扑脸。吸一年没事，吸十年咳嗽，吸四十年……”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就这样。”
“没想着改？”
“改？怎么改？”老人苦笑，“雷得有人引，不引，就劈房子劈人。一代一代，都是拿命换的。”
“所以雷昂这孩子才疯了一样练引雷阵。”卡兰斯明白了，“他不光要救他爷爷——他要改这个规矩。”
“对。”老人望着雨里的少年，眼睛湿了，“他说，爷爷拿命护了台地四十年，不能轮到孙子还拿命换。他说，这世上一定有个法子，让引雷的人，也能活到八十岁。”
“好小子。”卡兰斯轻声说。
“议长，”老人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是从外头来的，你见过世面。你说，真有这样的法子吗？”
“有。”卡兰斯说，“而且不用找。”
“在哪儿？”
“就在他练的那套引雷阵里。”卡兰斯望着雨幕中的少年，“方向对了，就是劲儿使错了。”
雷雨停了。
雷昂浑身湿透地走过来，眼皮都没抬：“外乡人，来看笑话的？”
“来看病的。”卡兰斯说。
“台地没有大夫。”
“我带了。”
雷昂这才正眼看他：“你是谁？”
“卡兰斯，联盟的议长。”
“联盟？”雷昂嗤笑，“就是到处拉人入伙的那个？省省吧，鸣雷不掺和。我爷爷的病，我们自己想办法。”
“你引了三年，引出来了吗？”
雷昂的脸瞬间涨红：“你——”
“你的法子，是错的。”卡兰斯说，“你想用暴雷把雷核‘震’出来。可雷核长在肺里，暴雷一震，雷核没出来，人先没了。”
“你懂什么！”雷昂吼道，“我爷爷的命就在那颗雷核上！”
“我懂电。”卡兰斯平静地说，“雷核是雷尘凝的，带电。带电的东西，怕的不是大雷，是吸力。”
“以电引电，文火慢工。”他伸出两根手指，“不用暴雷，用一丝丝微电流，贴着雷核，一点一点地‘吸’，把它化开，顺着痰咳出来。”
雷昂愣住了：“微电流？那么细的电，谁放得出来？”
“你放不出来。”卡兰斯说，“但有一种宝可梦，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伦琴猫。”
雷昂的瞳孔猛地一缩。
台地的雷暴里，确实有伦琴猫。那东西的透视眼能看穿血肉，爪子上的电流，收放自如。
“伦琴猫谁都不搭理！”雷昂喊，“我求过它们，它们理都不理我！”
“你怎么求的？”
“我还能怎么求？”雷昂梗着脖子，“我搬了一整车的鲜鱼去，堆在它们洞口，喊了半天‘求伦琴猫大爷出手’！”
“然后呢？”
“鱼被吃了，猫没出来。”
“……然后呢？”
“我又搬了一车。”雷昂的声音低了下去，“鱼又被吃了。第三车的时候，它们洞口贴了片树叶，上面用爪子划了俩字。”
“什么字？”
“‘别送’。”
卡兰斯差点笑出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求人求成了喂猫的。”卡兰斯摆摆手，“雷昂，我问你，伦琴猫靠什么吃饭？”
“捕猎啊。”
“它们缺你的鱼吗？”
“……不缺。”
“伦琴猫，透视眼，能看穿十里外的猎物。雷霆原野上最顶尖的猎手。”卡兰斯说，“你拿鱼去求一个猎手，等于跟它说——你不行，我养你。”
雷昂张着嘴，半天：“我、我没那个意思……”
“它管你有没有。”卡兰斯说，“强者只帮两种人：比它强的，和让它看得起的。你哪个都不是。”
“那我该怎么办？”
“明天，空手去。”卡兰斯说，“把你要干的事，原原本本说给它听。不许跪——”
“求人还不许跪？”
“站着说。”卡兰斯看着他，“伦琴猫看不起跪着的东西，跪着的都是猎物。”
“因为你要的是‘暴雷’。”卡兰斯说，“伦琴猫最烦的，就是浪费电的莽夫。”
“你换个求法试试。”卡兰斯看着他，“跟它说，不要你的力，要你的‘巧’。”
第二天，雷昂在伦琴猫的领地外，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伦琴猫！”他扯着嗓子喊，“我以前是个蠢货！我以为电越粗越好！我错了！”
“我爷爷的肺里有颗雷核，我引了三年，一次都没成！”
“我不要你的雷！我要你的巧！求你教我，怎么把电放得比头发丝还细！”
草丛里，一双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只伦琴猫缓缓踱出，绕着雷昂转了三圈，忽然一尾巴抽在他背上。
“嗷！”
伦琴猫“呜”了一声，爪尖亮起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电弧。
雷昂愣了愣，忽然狂喜。
“它答应了！”他蹦起来，“议长！它答应了！”
“那就开始。”卡兰斯说，“以电引电，文火慢工。”
“雷昂，”他看着这个眼睛发亮的少年，“敢不敢？”
“敢！”雷昂吼得震天响，“为了我爷爷，刀山火海都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