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寶寶不肯走。
它死死扒著媽媽的爪子，四只小短腿繃得筆直，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哀鳴。
母熊又用鼻子拱了拱它。
這一次，拱得很重。
小熊寶寶一個趔趄，滾到了卡蘭斯的腳邊。
“嗷！嗷——！！”它爬起來就要往回沖，被卡蘭斯一把抱住。
小家伙在他懷里拼命掙扎，哭得撕心裂肺。
母熊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楮里，忽然滾下一顆渾濁的淚。
它最後看了卡蘭斯一眼。
那眼神，卡蘭斯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求他救命。
是托孤。
“我答應你。”卡蘭斯蹲下來，一字一字地說，“你的崽，我養。”
“我把它喂飽，教它本事，不讓任何人欺負它。”
“它長大了，想回濕地，我送它回來。想跟著我，我走到哪兒帶它到哪兒。”
“我卡蘭斯說話，算話。”
母熊定定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那雙撐了不知多久的眼楮，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
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山塌下來，輕輕歪倒在泥水里，再沒有了聲息。
“嗷——！！”
熊寶寶的哭聲，響徹整個濕地。
滿月的喉嚨動了動，別過臉去。
星凱摘下帽子，按在胸口。
雷昂的眼圈通紅，元氣已經哭出了聲。
卡蘭斯抱著懷里那個小小的、顫抖的身體，站起身。
“挖坑。”他說，“葬在坡上，能看見整片濕地的地方。”
眾人動手。
坑挖到一半，滿月忽然直起身，鼻子抽了抽。
“有動靜。”他壓低聲音，“血腥味引來的。”
蘆葦蕩四周，亮起了一雙雙綠幽幽的眼楮。
阿柏怪。一條，兩條，三條……足足七八條，從四面八方游過來，猩紅的信子嘶嘶直吐。
“食腐的東西。”星凱罵道，“他娘的，欺負到死者頭上了！”
“還有那邊——”雷昂指著東邊，泥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三灘爛泥一樣的臭泥，正慢吞吞地朝這邊拱。
“它們想干什麼？！”
“想吃飯。”滿月的聲音冷得像冰，“吃咱們的死者。”
“做夢！！”元氣眼楮都紅了，“烈咬陸鯊——！”
“等等。”卡蘭斯按住他，“烈咬陸鯊動靜太大，會驚著它。”
他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熊寶寶。
小家伙哭累了，正抓著他的衣襟，一抽一抽地發抖。
“滿月，星凱。”卡蘭斯輕聲說，“別讓這些東西，靠近那座墳。”
“明白。”
兩道白光同時炸開。
索羅亞克紅白的鬃毛在暮色里一閃，整片蘆葦蕩的空氣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烏鴉頭頭黑翼展開，落在墳頭的新土上，像一尊黑色的守靈神。
“系統哥，”卡蘭斯在心里說，“報數。”
【嘀！寶可夢︰阿柏怪
等級︰精英級初期（共七條，等級不等）
性別︰雄／雌
特性︰威嚇／脫皮】
【嘀！寶可夢︰臭泥
等級︰高級後期（共三只）
性別︰雄
特性︰惡臭】
“一群欺軟怕硬的東西。”卡蘭斯暗道。
“索羅亞克，”滿月的聲音很輕，“幻影。”
蘆葦蕩里，忽然多出了十幾頭“月月熊”。
每一頭都小山一樣，每一雙眼楮都冷冷地俯視著那些食腐者。
阿柏怪群霎時僵住了。
“嘶……嘶嘶……”
領頭的阿柏怪猶豫了一下，往後縮了半尺。
“烏鴉頭頭，”星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送客。”
“嘎——！”
黑影貼著泥水掠過，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啄鑽！
領頭那條阿柏怪慘叫一聲，七寸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記，疼得滿地打滾。
剩下的六條哪還敢停留，掉頭就往蘆葦深處竄。
那三灘臭泥拱得慢，還沒反應過來，烏鴉頭頭已經折返回來，一人一翅膀，抽得它們泥漿四濺。
“滾！都滾！”星凱叉著腰罵，“再讓老子看見你們，扒了皮做蛇羹！”
食腐者連滾帶爬地散了。
蘆葦蕩重新安靜下來。
滿月收回幻影，走到墳前，把最後一捧土拍實。
“立個碑吧。”星凱說，“沒碑，連個祭拜的地兒都沒有。”
“用青石。”滿月說，“濕地邊上，青石最耐泡。”
雷昂跑去坡下，搬來一塊半人高的青石。
卡蘭斯蹲下身，用短刀在石頭上，一筆一劃地刻。
“刻的什麼？”元氣湊過來看。
“月月熊之墓。”卡蘭斯說，“底下加一行小字——‘為母則剛’。”
“為母則剛……”元氣撓頭，“啥意思？”
“當了娘的，”滿月輕聲說，“比石頭還硬。”
星凱把帽子摘下來，按在胸口，沖著墳頭，悶悶地說了一句︰
“大妹子，走好。你的崽，全聯盟替你看著。”
“嗷……”泥泥在卡蘭斯懷里，沖著墳頭，細細地叫了一聲。
像是道別。
卡蘭斯抱著熊寶寶，在墳前站了很久。
“往後，”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小家伙，“你就叫泥泥。”
“泥土的泥。”
“你媽媽埋在這片泥里，這片泥養你長大。”
“嗷……”小家伙睜著淚汪汪的眼楮，看著那座新墳，把小腦袋埋進了卡蘭斯的頸窩。
滿月從懷里掏出一塊干淨的帕子，遞給卡蘭斯。
“擦擦。崽的臉上全是泥。”
卡蘭斯接過帕子，一點一點，把那張小花臉擦干淨。
泥泥不躲，就那麼仰著臉，任他擦。
“它不怕你了。”滿月說，“挺好。”
回營地的路上，滿月忽然開口。
“議長，它今晚肯定會哭。”
“嗯。”
“幼崽離了娘，頭三天最難熬。”滿月說，“不吃，不喝，整夜整夜地叫。”
“那怎麼辦？”
“兩個法子。”滿月說，“一，找個‘媽’。”
“上哪兒找？”
“到了神闔，找艾米嬸子。”滿月難得地笑了笑，“全洗翠，沒有比大夫更會哄崽的。”
“第二個法子呢？”
滿月看了他一眼。
“你抱著睡。它听著活人的心跳，能踏實點。”
“它能听懂？”
“听不懂。”滿月說，“但崽這東西，記心跳比記臉牢。它在娘肚子里，听了十個月。”
“誰的心跳都行？”
“誰的都行。”滿月頓了頓，“但誰抱的頭一夜，它就認誰。”
“那要是你抱呢？”
“我抱，它就管我叫娘。”滿月面不改色，“你想讓它管我叫娘？”
“……還是我來吧。”
卡蘭斯低頭，看著懷里這個小小的、還在一抽一抽的生命。
“行。”他說，“我抱。”
滿月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議長，幼崽認生，頭一夜，它八成要鬧。”
“鬧就鬧。”
“你明天還要趕路。”
“趕路和抱崽，不沖突。”卡蘭斯把泥泥往懷里攏了攏，“我小時候走丟那會兒，要是有人這麼抱我一夜——”
他沒說下去。
滿月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夜色里，星凱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烏鴉頭頭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圈，落在帳篷頂上。
“睡了睡了！”元氣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明天還要上路呢！”
“上路？”雷昂一愣，“去哪兒？”
“神闔啊笨蛋！”
“哦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