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风都停了。
“妈?”卡兰斯回头,心头一跳,“你怎么来了——”
“桑榆飞报,说劫囚可能有人受伤。”艾米提着药箱,一步一步往前走,“我来送药。”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笼子里那头大狃拉。
“让开。”
“艾米!”卡尔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她,“你干什么!”
“它。”艾米抬手,指着那头大狃拉,手指抖得厉害,“卡尔,你认得它吗?”
卡尔看清那头大狃拉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左前爪,断了半截。
耳后一道旧疤,斜到眼角。
“是它……”卡尔的声音哑了,“十二年前,黑松岭,袭击咱们商队的那头大狃拉。”
“什么?!”满月大惊,“就是当年害得议长——”
“对。”艾米一字一顿,“就是它。那年卡兰斯才一岁,它一爪子掀翻了咱们的车,孩子滚下山坡,掉进猎户的陷坑——”
“我找了十二年的儿子,就是从那一爪子开始丢的。”
艾米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那年卡兰斯掉下山坡,猎户的陷坑里全是竹签。”她一字一顿,“是个过路的采药人把他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孩子浑身是血,哭都哭不出声。”
“采药人把他养到十二岁。”卡尔接道,“临终前,才告诉他身世,让他自己找回来。”
“我儿子找回家那天,”艾米的眼泪掉下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娘’——我腿一软,跪在了门槛上。”
“十二年。”她说,“我天天做三个人的饭,做了十二年。”
山道上死一样静。
卫队员们握紧了兵器。
“杀了它。”有队员红着眼吼,“议长的仇,报!”
“报!这头畜生——”
“都闭嘴。”卡兰斯抬手。
他看着笼子里的大狃拉。
大狃拉也看着他们——它显然听懂了,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四肢的枷锁被它绷得咯咯作响。
可它没有挣扎。
它只是把怀里那窝小狃拉,往身后又拢了拢。
“那晚的事,我记一辈子。”艾米的声音发颤,“你满身是血,抱着空襁褓,跪在山坡上,哭都哭不出声……”
“我记得。”卡尔闭了闭眼,“我左肩的疤,就是它那一爪子留的。到现在,阴雨天还疼。”
“那你还拦着我?!”
“我没拦你。”卡尔看着妻子,“我只是想说——那晚的事,有桩细节,我记了十二年,一直想不通。”
“什么细节?”
“它掀了咱们的车,没咬人。”卡尔缓缓道,“它把车上所有的包袱、货箱,全都撕开了,一个一个翻,翻得急疯了。”
“翻完,它冲着山谷嚎了一整夜。”
“我当时想,这畜生找什么呢?找吃的?车上四十斤肉干,它一口没动。”
艾米愣住了。
场中,大狃拉忽然动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
它用断了一截的左前爪,撑着笼底,缓缓地、缓缓地伏低了身子。
额头贴地。
“它……”阿藤失声,“它在磕头?”
“不止。”幽兰的梦妖魔飘在半空,瞳孔里幽光流转,“它在把崽子……往前推。”
果然,大狃拉用鼻子,把那窝挤成一团的小狃拉,一点一点,拱到了笼子边缘。
拱向艾米的方向。
一共五只,小小的,眼睛都没睁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它什么意思?”元气挠头,“托孤?”
“它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满月盯着它,“它把崽推给咱们——它信不过荒骨团,它信咱们。”
“信咱们?”艾米惨笑一声,“它毁了我家,它还信咱们?!”
大狃拉的身子颤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着艾米,忽然用右爪,指了指艾米,又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小狃拉,最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金色的眼睛里,两行东西滚了下来。
“嗷呜……”它发出一声哀鸣,低低地,一遍一遍地用头磕着笼底。
“它在说什么?”小满小声问。
幽兰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它说——‘你的孩子,我赔不了。’”
“‘我的孩子,求你了。’”
艾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攥着拳头,浑身发抖,看着笼子里那头伏到尘埃里的大狃拉,看着那窝闭着眼睛拱来拱去的小狃拉。
“师父……”小满拽了拽卡兰斯的衣角,小声问,“它为什么不怕咱们杀它?”
“因为它早就死了。”满月轻声说,“崽子丢的那天,它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就剩一口气——给崽子找条活路的气。”
半晌,艾米猛地别过头。
“卡尔。”
“哎。”
“把笼子打开。”
“艾米?!”
“我说——”艾米咬着牙,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把笼子,打开!崽子没罪!”
卡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上前,一剑劈开铁锁。
笼门开了。
大狃拉没有跑。
它就那么趴着,看着艾米,一动不敢动。
“毒囊先摘了。”桑榆快步上前,裙儿小姐的叶片放出柔和的光,“毒针扎了两天,再拖,它的爪子就废了。”
艾米蹲下身,隔着几步远,看着它断掉的左爪,看着它耳后的旧疤,看着它怀里那窝崽。
“你当年那一爪子……”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恨了你十二年。”
“嗷呜……”
“我恨到半夜睡不着,恨到看见狃拉就发抖,恨到……”
她伸出手,颤抖着,落在那窝小狃拉的头顶。
小狃拉们拱了拱她的手心。
艾米的眼泪砸在地上。
“恨到刚才。”她轻声说,“我恨不动了。”
“嗷呜……”大狃拉伏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卡兰斯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堵。
他转头看向幽兰。
“幽兰。”
“在。”
“十二年前到底怎么回事?”卡兰斯一字一顿,“它为什么袭击商队?卡尔说它翻遍了车上的货,一口吃的没动——它在找什么?”
幽兰的梦妖魔闭上眼,幽光缓缓笼罩大狃拉。
大狃拉没有抗拒。
它只是把那窝崽拢得更紧了些,任凭那道幽光,一寸一寸探进自己的记忆深处。
片刻后,幽兰睁开眼。
瞳孔里的幽光剧烈地晃动着,像风里的烛火。
“议长,诸位。”她深吸一口气,“它的记忆,我读到了。”
“你们最好,坐下来听。”
“十二年前那个晚上——真正动手的,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