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神阖镇炸了锅。
“听说了吗？议长他妈，把仇人领回家了！”
“什么仇人？”
“十二年前掀翻她家车的那头大狃拉！”
“哎哟——艾米婶子这是以德报怨啊！”
“以德报怨？”苍介蹲在茶棚里，眼睛滴溜溜转，“这是生意！你们算算，一头天王级的大狃拉，看家护院，顶多少卫队？”
“奸商！这也能算钱？”
“万物皆可算。”苍介抿了口茶，“不过这笔，我算艾米婶子赚。”
卡尔家院子里。
大狃拉的枷锁摘了，毒囊拔了，桑榆给它清理了伤口，裙儿小姐的芳香疗法敷了一整夜。
“毒清了。”桑榆收起药箱，“就是它两天没进食，虚得很。”
“饭来了。”艾米端出一盆肉粥，“咣当”放在院子西北角的草堆边。
大狃拉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全院的人。
“吃。”艾米指了指盆。
大狃拉看看盆，又看看怀里那窝崽。
“它们有它们的。”艾米又端出一小盆奶羹，“喏，崽的。”
大狃拉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先叼起一勺肉粥，喂到崽子嘴边。
“先喂崽……”珠婆婆在院门口看得直抹眼睛，“自己饿了两天，先喂崽。”
五只小狃拉吃得嗷嗷叫。
它自己却只吃了小半盆，就停了。
“怎么不吃了？”
“它不敢吃饱。”幽兰轻声说，“在它的经验里，吃饱的日子，长不了。”
艾米的眼圈又红了。
“从今天起，顿顿管够。”她把盆往前推了推，“吃！吃不完不许走！”
卡兰斯拿出一颗空球，蹲下来。
“阿夜。”他给大狃拉起了名字——昨夜它对着月亮坐了一整夜，“要不要，进我的队？”
全院安静下来。
大狃拉看着那颗球，看了很久。
然后它缓缓地、坚定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愿意？”满月挠头，“议长的队，多少人抢着进——”
“它不是不愿意跟着议长。”幽兰翻译着它的意念，“它是……不敢进球。”
“为什么？”
“它被关过太多次了。”幽兰的声音低了下去，“铁笼，麻袋，枷锁……球在它眼里，就是最小的那种笼子。”
卡兰斯沉默片刻，把球收了回去。
“不进了。”他笑了笑，“我的队，不收球，收心。”
“它爱睡哪儿睡哪儿。”
傍晚，桑榆又来复诊。
“毒伤清了七成。”她收起药箱，“剩下的，靠养。”
“要养多久？”
“个把月。”桑榆看了眼草堆，“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它十二年的旧伤太多，这一身骨头，打不了几年硬仗了。”
“谁说要它打仗了？”艾米端着粥出来，“它往后是咱家的门房。”
“门房？”
“看家护院，管饭不管架。”艾米把粥放下，“它打了十二年，该歇了。”
草堆里，大狃拉的耳朵动了动。
当天夜里，大狃拉没进屋，也没走远。
它把五只崽叼到院子西北角的草堆里，自己蜷在最外面，把崽围成一个圈。
“那是什么风水宝地？”元气好奇。
“今天傍晚，艾米婶子第一盆饭，就放在那儿。”满月说。
“它就认那儿了？”
“在它的记忆里，”幽兰站在廊下，望着草堆的方向，轻声说，“那是它十二年来，第一次吃饱的地方。”
“它怕走远了——那碗饭，就没了。”
院里的人都沉默了。
艾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草堆的方向，忽然转身回屋。
“妈，干嘛去？”
“和面。”艾米系上围裙，“明天早饭，多做七个人的。”
“哦不对。”她顿了顿，“多做一头熊、五个人、外加一窝崽的。”
“娘，家里要开饭馆了？”卡兰斯笑。
“开就开。”艾米哼了一声，“反正你爹饭量小，他的匀给崽。”
卡尔：“……”
一家人笑成一团。
笑声里，草堆上的大狃拉耳朵动了动，眼皮沉了下去。
十二年来，它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夜里，卡兰斯起夜，看见院子里的一幕——
泥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草堆边上，跟大狃拉大眼瞪小眼。
一熊一狃拉，隔着三步远，谁也不动。
“泥泥，”卡兰斯倚着门框，“干嘛呢？”
“嗷。”泥泥头也不回。
“它说，它在认亲戚。”幽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大狃拉的崽里头，有一只是小熊——不对，是它看错了，把狃拉崽当熊崽了。”
“嗷！”
“它说它没看错。”幽兰失笑，“它说——反正都是崽，都得有人守夜。”
草堆上，大狃拉看了看泥泥，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
泥泥也不客气，往它断爪边上一趴，两只兽，一左一右，把那窝崽围在了中间。
“得，”卡兰斯打个哈欠，“守夜的多了个搭子。”
厨房里，艾米还在烙饼。
“娘，还不睡？”
“明早七张嘴呢。”艾米头也不抬，“你睡你的。”
卡兰斯倚在门框上看了会儿，忽然说：“娘，今天山道上，你蹲下去摸它爪子的时候——不怕吗？”
艾米的手顿了顿。
“怕。”她说，“可它那会儿，比我还怕。”
“一个当娘的，护着崽，怕成那样——”她把饼翻了个面，“我就恨不起来了。”
第二天清晨，卡兰斯刚推开门，就看见大狃拉站在院子当中，爪子底下按着一头撞死的野猪。
“它猎的？”满月愣了，“它一晚上打的？”
“它不白吃饭。”幽兰轻声说，“它在还饭钱。”
“跟它说，”艾米端着粥出来，“饭钱早结清了。下次再打——打条鱼就行，野猪吃到猴年马月去。”
正热闹着，镇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桑榆的传讯鸟落在议事厅的旗杆上。
满月展开字条，脸色骤变。
“议长！药谷急报——”
“昨夜，荒骨团残党偷袭翠叶药谷东头的毒瘴田！”
“护田的班基拉斯……被抢走了！”
那天夜里，草堆上多了个新住户。
泥泥、阿夜、五只崽，挤成一团。
卡兰斯关门前看了一眼，笑着说：“晚安。”
黑暗里，两声轻轻的“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