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在黑暗的矿道里格外刺眼。
“引线埋了九条矿道！”骸举着那一点火光，狞笑，“三库房的老炸药，受了潮，可三库房一起响，够把这整座山掀上天！”
“你们跑吧。”他一字一顿，“跑得掉，算你们命大。”
“跑不掉——就陪我一起，埋在这儿。”
盐厅里，空气凝固了。
“议长！”满月急道，“撤吗？”
“撤不了。”卡兰斯盯着那点火光，“一炷香，跑不出九条矿道。”
“那怎么办？！”
“泥泥。”卡兰斯忽然开口。
“嗷？”
“突飞猛扑——打他脚下的地。”
泥泥眼睛一亮。
下一秒，小小的身子化作土黄色的流光，贴着矿道地面，直扑骸的脚下！
“你干什么——”骸大惊失色。
轰！
盐层崩裂，骸脚下一空，整个人陷进突然塌出的土坑里，火折子脱手飞出——
白影一闪。
白瑆的刀鞘凌空一挑，火折子稳稳落进他掌心，反手按灭在盐壁上。
“滋”的一声。
一点青烟。
“你……”骸趴在坑里，独臂撑着坑沿，半天没爬起来。
“炸药引线，潮了三成，烧得慢。”满月慢悠悠地说，“你有说话的功夫，不如爬出来？”
“……”骸的脸抽搐了一下。
班基拉斯小山一样的身子堵在坑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吼。”
“我知道。”骸惨笑，“我输了。”
卫队涌上来，七手八脚把他从坑里拖出来，按在地上。
“慢着。”卡兰斯走过去，蹲下身，“把他的面具摘了。”
“议长——”
“摘了。”
队员伸手，摘下了那张骨制的面具。
盐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面具后面，是一张被荒芜蚀掉半边的脸。黑气像藤蔓一样爬过他的左脸，左眼浑浊发白，皮肤下的血管透着不正常的青黑。
“你也被荒芜咬了？”满月失声。
“咬？”骸躺在地上，望着盐厅的穹顶，忽然笑了，“这不是咬的。”
“这是我自己，把手伸进去的。”
“为什么？！”
“十年前，我全村死绝了。”骸的声音很平，平得可怕，“旱灾，然后瘟疫，然后商队改道。我带着我弟弟逃出来，三天，没讨到一口饭。”
“我弟弟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观音土。”
“荒骨团给饭吃。”他说，“就这一句。荒骨团给饭吃。”
“所以我入了伙。抢粮，偷崽，试药——试荒芜的药，活下来的，当头目；死了的，扔沟里。”
“我活下来了。”他抬起独臂，看着自己被蚀穿的半张脸，“就是这个价。”
盐厅里，没人说话。
“所以你也拿崽要挟别人。”卡兰斯低声说，“你弟弟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
“闭嘴！”骸猛地坐起来，浑浊的左眼里滚下两行东西，“你没有资格提他！你们这些吃饱饭的人，谁都没有资格提他！”
“你问我为什么？！我回答你了！现在换我问你——”
他死死盯着卡兰斯。
“要是当年站在山道上的是你们，饿了三天，怀里抱着个断气的弟弟——你们会不会接过那碗饭？！”
没人答得上来。
白瑆握着刀，站在一旁，久久不语。
半晌，他收刀入鞘。
“咔”的一声轻响。
“联盟也给饭吃。”白瑆说。
骸愣住了。
“还给活法。”白瑆看着他，一字一顿，“神阖镇的规矩，进了门，先吃饭。吃完饭，干活。干活，领工钱。”
“你手上有命案，有账，这些都得算。但账算完了——”
“饭，还是给吃。”
骸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卡兰斯，看着满盐厅的卫队，看着那头不再发狂的班基拉斯。
忽然，他用独臂撑着地，慢慢地、慢慢地翻了个身，双手背到身后。
“绑吧。”他说。
“骸老大？！”矿道里，被押着的残党们傻了。
“都放下。”骸闭着眼，两行泪顺着被蚀的脸往下淌，“荒骨团……没了。”
“从我这儿，没了。”
“我弟弟叫石头。”骸躺在地上，忽然自顾自地说，“八岁，属猴，皮得很。”
“他最怕黑。逃荒那三天，他天天问我，哥，天怎么还不亮。”
“我骗他，说睡着了天就亮了。”
“他就真睡。睡着了，就没再醒。”骸望着穹顶，“大夫说，是饿的。”
盐厅里，没人接话。
“后来我吃上了荒骨团的饭。”骸的声音平得可怕，“白面馍，管够。我一口气吃了十一个，撑得吐了，吐完接着吃。”
“边吃边哭。”
“你们说可笑不可笑——我弟弟饿死了，我撑吐了。”
“闭嘴吧。”白瑆别过头。
“怎么，听不下去了？”骸笑了，“你们这些——”
“我不是听不下去。”白瑆打断他，声音哑的，“我是怕我忍不住，现在就把你放了。”
“放了？”
“放了，让你去给你弟弟上柱香。”白瑆说，“然后再抓回来。账照算。”
骸怔住了。
良久，他用手臂盖住眼睛。
“晚了。”他说，“荒骨团没有坟。”
“那就给他立一个。”卡兰斯说，“联盟管这个。”
“……联盟还管这个？”
“管。”卡兰斯说，“回去我就把它写进约章。”
当天夜里，古盐矿灯火通明。
卫队清点出老炸药三库房、赃粮十七车、黑市名册一摞。
满月举着名册跑来：“议长！大收获！荒骨团这些年偷的崽、走的黑线，全在上面！顺着查，能救回一大批！”
“阿夜丢的那四只呢？”
满月翻到一页，指给卡兰斯看。
“有下落。三只被卖去了关都的黑市，一只……死在路上了。”
卡兰斯沉默片刻。
“先不告诉艾米。”他说，“等救回来再说。”
“明白。”
满月合上名册，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名册最后一页，”他把册子递过来，“画着一幅地图。”
卡兰斯接过来。
羊皮纸上，画着三座湖，成品字形。湖心各有一个记号。
旁边一行小字——
“荒骨团初代团长留：三湖之下，有‘门’。门后，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