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桌上，卡兰斯把昨夜的事说了。
“啪。”
卡尔手里的筷子掉了。
“三湖……”老爷子的声音都变了，“你确定是这三座？”
“立志、心齐、睿智。”卡兰斯点头，“怎么了爹？”
卡尔二话不说，冲进里屋，翻箱倒柜，抱出一个落满灰的木匣。
“青木祭司留下的东西。”他吹开灰，“幽台聚落上一任大祭司，临终前交给我的。说——‘卡尔家的儿子，将来用得上’。”
“青木祭司？他怎么会知道——”
“他说他有天眼。”卡尔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兽皮星图，“我还当他吹牛……”
星图铺开，满桌的人都凑了过来。
图上画着三片湖，成品字形，标注着山川地势。湖心各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立志湖，在西北，雪原与群山之间。”卡尔的手指划过图面，“心齐湖，在正西，雾泽深处。睿智湖，在西南，石林底下。”
“图边上还有字。”满月眯着眼念，“‘湖者，镜也。入镜者，先见己。’”
“什么意思？”
“意思这三座湖，不是让你‘闯’的。”卡尔神色凝重，“是让你‘照’的。照见你自己。”
“传说三湖住着湖之众神——亚克诺姆，艾姆利多，由克希。”幽兰轻声接道，“意志、情感、知识。闯湖的人，要过三关。”
“过不了的，就被湖水‘取走’一样东西。”桑榆说，“有人取走的是记忆，有人是情感，有人——是脑子。”
厅里安静下来。
“所以，”卡兰斯环视一圈，“这次我一个人——”
“不行。”
艾米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妈？”
“十二年前，你丢了。”艾米看着儿子，眼圈通红，“我在家等。一天，一年，十二年。”
“后来我天天想，那天要是我跟着商队一起去，要是我就站在车边——”
“娘，那不怪你——”
“我知道不怪我。”艾米打断他，“但我怕了。”
“我怕再有一次，你去了什么地方，而我，又在家等。”
她站起身，一字一顿。
“这一次，妈跟你去。”
“艾米……”卡尔想劝。
“你也闭嘴。”艾米瞪了丈夫一眼，“你也去。一家人，整整齐齐去，整整齐齐回。”
“娘，三湖凶险——”
“再凶险，”艾米把围裙一解，“有我儿子在，我怕什么？”
卡兰斯看着她，忽然笑了，眼眶有点热。
“行。”他说，“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也去！”元气蹦起来。
“你守家。”
“又是守家！”
“你的烈咬陆鲨是全镇机动最快的。”卡兰斯按着他脑袋，“家里要是出事，你得顶上来。这也是任务。”
“那我呢师父！”小满急了。
“你？”卡兰斯点点他的徽章，“你刚拿了岩心徽章。下一枚，青叶徽章，桑榆谷主的道馆。”
“啊？师父您要走多久啊——”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卡兰斯揉揉他的脑袋，“回来检查你的功课。徽章要是拿不到——”
“拿得到！”
头天晚上，议事厅开到半夜。
“我走后，”卡兰斯指着地图，“防务分三块。白瑆坐镇神阖，总管。满月管卫队日常操练。星凯的乌鸦头头，每天绕城三圈。”
“他娘的，又是我跑腿。”
“你飞得快。”
“……这倒是。”
“霜霁姐，”卡兰斯看向北方，“北境的哨位，加一倍。吾思说，雪原最北，有双眼睛睁开了。”
霜霁的瞳孔微微一缩：“冰原深处？”
“你也知道些什么？”
“霜岭的老辈人传过一句话。”霜霁缓缓道，“‘雪原的尽头没有路，有一扇门。门前，坐着一个守门人。’”
“守门人？”
“没人见过他。”霜霁说，“见过的人，都没回来。”
厅里一静。
“记下来。”卡兰斯说，“等我回来，第一件事——去会会这个守门人。”
“刚拳，镇上的力气活归你。”
“放心吧！”刚拳拍胸脯，“谁敢闹事，我一拳一个！”
“别真打。”卡兰斯嘱咐，“吓唬吓唬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打不过的才吓唬。”刚拳嘟囔。
出发那天，全镇来送。
白瑆镇场，满月管家，星凯巡天，霜霁坐镇北境。
珠婆婆往马车里塞了八罐肉汤：“路上喝！凉了就着火了温！”
苍介塞过来一沓票据：“议长！这是沿途商队的引见信！拿着这个，住店打八折！”
“奸商啊你——”
“一路平安！”菱纱站在门口喊。
“早点回来——！”全镇的人喊。
艾米往车上搬了三个包袱。
“娘，咱们十天就到了，你带这么多——”
“这个包袱是吃的，这个是药，这个——”艾米拍拍最大的一个，“是给你未来儿媳妇的礼物。”
卡兰斯一愣。
“希罗娜那姑娘，我只在信里见过。”艾米的眼圈红红的，“我给她做了件披风。洗翠的羊毛，暖和。”
“娘……”
“别哭哭啼啼的。”艾米别过头，“赶路！”
马车碾过晨光，驶向西北。
出了镇子，路上安安静静走了三天。
第四天，泥泥开始闹肚子——偷吃了珠婆婆塞的酱肉。
“谁让你偷吃的！”
“嗷……”
“活该。”满月勒住马，“歇脚半个时辰。”
歇脚的功夫，卡尔摊开星图又研究了一遍：“过了前面那条河，就进雪原地界了。立志湖，在雪原西北角。”
“爹，你说，”卡兰斯望着远处，“青木祭司为什么把星图留给你？”
卡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临终前说，”老爷子缓缓道，“卡尔家丢了十二年的儿子都能找回来——这家人的路，走得通。”
“他说，星图要给‘走得通’的人家。”
艾米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把包袱又扎紧了一圈。
卡兰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车顶上，小花蹲得笔直，翅膀迎着风。
“卡兰斯，”它忽然问，“湖之众神，厉害吗？”
“不知道。”卡兰斯望着远方，“但听说——它们不考拳头。”
“考什么？”
“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