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领命走了，议事厅里只剩炭盆噼啪。
卡兰斯没急着散。他盯着桌上那块壁画石片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玄夜，你方才说，三湖底下这样的石殿不止一座。”
“三座。”玄夜竖起三根手指，“心齐湖一座，你们去过了。立志湖一座，睿智湖一座。三座殿，三种死法。”
“什么叫三种死法？”满月推门回来，正好听见这句。
“心齐湖那座，门开着，是给人看的。”玄夜说，“立志湖那座，门半开，进去的人要通过‘试炼’——我家祖上进去过两个，出来一个，疯了一个。睿智湖那座……”
“怎么？”
“我家祖上没人进去过。”玄夜说，“只传下来一句话：那扇门，‘懂的不够’的人，推不开。”
卡尔抱着石片，眼睛发亮：“懂的不够……是知识！睿智湖，由克希的湖！知识之湖！”
“爹，您小点声。”
“儿子！”卡尔一把抓住卡兰斯的胳膊，“三座湖，三位圣菇，三座石殿——这不是巧合，这是钥匙孔！三把钥匙孔！”
卡兰斯心头一动。
掌心里，三枚鳞片安安静静躺着，一金，一粉，一黄。
“系统哥。”他在心里问，“三鳞，三湖，三圣菇。对上号了吗？”
【滴！对上了。】系统哥的声音少见的郑重，【金鳞对应意志，粉鳞对应情感，黄鳞对应知识。宿主，这三枚鳞片不是收藏品——是半成品。】
“半成品？”
【滴！钥匙的半成品。缺的那一道工序，就叫‘认可’。】
卡兰斯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脑海里忽然“叮”的一声轻响。
【滴！警报。时空信标读数变动。】
一行小字在他眼前展开：
【嘀！时空信标 剩余窗口期：六年一个月。】
卡兰斯的瞳孔缩了缩：“昨天还是六年三个月。”
【滴！门那头的东西，昨晚推了一把。】系统哥说，【宿主，你们开石殿的动静，她听见了。】
议事厅里，众人还在听玄夜讲三座石殿的方位，没人注意到卡兰斯的脸色变了一瞬。
“六年一个月。”他默默攥紧拳头，“又少了两个月。”
“议长？”满月凑过来，“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卡兰斯抬头，环视一圈，“诸位，我改主意了。”
“什么主意？”
“原计划，大会正赛三年后办。”卡兰斯一字一顿，“提前。明年秋天，就办。”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提前两年？”卡尔瞪眼，“儿子，章程才试了一轮，裁判才十几个人，场地——”
“爹，等不起了。”卡兰斯摇头，“有些事，正在加速。人心要趁热打铁，联盟也一样。首届正赛办得越漂亮，八镇的人心就拧得越紧。”
玄夜眯起眼睛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满月问。
“我笑我家祖上傻。”玄夜收起笑，“两千年了，我们守着一座空殿，以为是守门。今天才看明白——门，从来不是用来看的。”
“是用来开的。”卡兰斯接了一句。
玄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满月。”卡兰斯转头，“粮的事，照查。只查粮路，不查人心。”
“明白。”
“玄夜，你家人明天到镇口，我派人去接。分田分屋，白纸黑字，明天就落契。”
“这么快？”玄夜一怔。
“联盟约章第十三条。”卡兰斯笑了笑，“聚落有难，八方支援。这不是你的话术，是我的规矩。”
玄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起身，郑重其事地作了个揖。
“我替我家七口人，谢议长。”
“别谢。”卡兰斯摆摆手，“等哪天你把三座湖的死法都带我走完了，我再收你的谢。”
“放心。”玄夜重新扛起竹杖，“我这条命，从你签字画押那一刻起，就押在你桌上了。”
满月去而复返，把一张小纸条压在桌上。
“这么快就有眉目了？”卡兰斯挑眉。
“不是眉目，是怪处。”满月压低声音，“西口粮行，上个月进了三十石陈米，来路写的是金刚聚落余粮。我派人去金刚对账——石岗长老那边，一粒米都没出过。”
“假来路。”
“假得明目张胆。”满月冷笑，“做假账的人，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议长，这不是漏洞，这是挑衅。”
卡兰斯捏着纸条，沉默片刻。
“她在告诉我们，她来了。”他说，“而且，她不怕我们知道。”
“那还查吗？”
“查。但换个查法。”卡兰斯把纸条凑到炭盆上烧了，“不查粮，查人。粮行经手这三十石米的伙计、掌柜、车夫，一个个过——不问粮，只问一句话。”
“什么话？”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好心人’。”
满月眼睛一亮：“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卡兰斯叫住。
“满月，记住。”卡兰斯盯着炭盆，“查出来之后，不许动粗。吃了她粮的人，未必是坏人——多半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可怜人给恶念开门，就不是可怜人了。”
“也是人。”卡兰斯抬起头，“联盟要是连可怜人都容不下，那我们跟她，有什么区别？”
满月站在门口，看了他半晌，忽然嗤了一声。
“议长，你知道你最让人不服气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你这张嘴，永远能把怂话，说成硬话。”满月摆摆手，“走了。”
玄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议长，有句话，我白天没敢说。”
“说。”
“三座石殿，我家祖训里还有一句。”玄夜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殿开之日，她睁眼之时。’你们开了心齐湖那座，她就睁了一只眼。”
“还剩两只？”
“还剩两座殿。”玄夜说，“开一座，她醒一分。开完三座——”
“她就彻底醒了。”卡兰斯接口，“正好。我也想让她醒着听。”
玄夜回过头：“听什么？”
“听我把两千年前的账，一笔一笔，算给她听。”
玄夜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议长，你知道吗？你身上有一种我们家两千年都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
“不怕。”玄夜说完，扛起竹杖，走进夜色里。
散会后，卡兰斯独自留在议事厅。
炭盆里的火渐渐低了。
“系统哥。”他在心里问，“六年一个月。够吗？”
【滴！够建完一座城。】系统哥顿了顿，【不够建完一个时代。宿主，你自己选。】
“我全都要。”
【滴！……宿主，你越来越像赌徒了。】
“不是赌。”卡兰斯望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是抢。跟门那头的东西，抢时间。”
窗外，神阖镇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了下去。
唯有议事厅这一盏，亮到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