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志湖在神闔鎮東南，湖面終年霧氣不散。
玄夜站在湖邊，指著湖心︰“石殿在湖底，入口被水草封著。我家祖上進去過兩個人——出來一個，瘋了一個。”
“出來的那個，說了什麼？”卡蘭斯問。
“說里面沒有機關，沒有魔獸。”玄夜說，“只有一面鏡子。”
“鏡子？”
“每個人進去，看見的都不一樣。”玄夜看著他，“出來的那位先祖說，他在鏡子里，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瘋的那個呢？”
“瘋的那個，”玄夜頓了頓，“打死不肯說。”
滿月帶著四名衛隊精銳下水開路。半個時辰後，湖心浮起一串氣泡——繩索傳信︰入口找到，安全。
一行人順著繩索潛下湖底。
石殿比心齊湖那座小，也更舊。殿門上沒有浮雕，只有一行鑿出來的古字。卡爾湊著火把辨認了半天，臉色漸漸變了。
“爹，寫的什麼？”
“寫的是……”卡爾的聲音發干，“‘入此門者，直面汝志。’”
殿門緩緩打開。
殿內空空蕩蕩，正中央，果然立著一面一人多高的石鏡。鏡面蒙著兩千年的塵，模模糊糊，照不出人影。
卡蘭斯剛要上前，掌心的金色鱗片驟然發燙。
【滴！】系統哥的聲音響起，【宿主，金鱗在共鳴——這座殿，是它的！】
與此同時，石鏡表面的塵埃簌簌剝落，鏡面亮了起來。
鏡中沒有卡蘭斯的倒影。
鏡中，是另一個卡蘭斯——穿著粗布衣裳，在神闔鎮的田埂上走著，身後跟著艾米、卡爾，跟著泥泥，跟著一群孩子。鏡中人笑著，鬧著，滿臉歲月靜好。
“這是……”卡蘭斯怔住。
【滴！宿主小心！】系統哥急道，【這是立志湖的試煉——它給你看的，是你心底最想要的那個‘如果’！】
鏡中畫面一轉。
時空窗口開啟的日子到了。鏡中的卡蘭斯站在星落之台上，回頭看了一眼洗翠的萬家燈火，然後——轉身走進了光門。
門關了。鏡中的洗翠，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道館的旗幟舊了，衛隊的人老了，白 的墳頭長滿了草。又一場魔獸潮席卷而來，沒有了議長的聯盟，像沙灘上的城，一層一層被浪打垮。
鏡中最後一個畫面︰滿頭白發的滿月拄著拐，站在塌了半邊的議事廳前，喃喃自語——
“議長，你說過，聯盟的膝蓋是用來走路的。”
“可你走了，我們的腿，就斷了。”
卡蘭斯站在鏡前，指甲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在石殿的地上。
“宿主！”系統哥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厲，【它在問你——你走，還是留？！】
“你的意志，到底是什麼？！”
卡蘭斯抬起頭。
“我的意志？”他望著鏡中那個白發蒼蒼的滿月，一字一頓，“我的意志是——我兩樣都要。”
“我要回家。我也要這座城，在我走之後，自己站得起來。”
“如果我走了它就塌，那就不是城，是我卡蘭斯的拐杖！”
“我來洗翠，不是來當拐杖的——”
“我是來教它走路的！”
鏡面忽然又亮了。
這一回，鏡中不是洗翠。
是現代。是密阿雷的燈火，是卡洛斯莊園的薔薇架，是一個紫發女子站在庭院里，仰頭望著夜空。
希羅娜。
鏡中的她仿佛感應到什麼，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過兩千年的塵埃，落在卡蘭斯臉上。
“卡蘭斯。”鏡中的希羅娜輕聲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卡蘭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滴！宿主！這也是幻影！】系統哥厲聲喝道，【立志湖在挖你心底最深的東西！】
“我知道。”卡蘭斯說。
他沒有移開目光。
“希羅娜。”他望著鏡中的人，一字一字地說，“等我。”
“等我回去那天，我把這七年欠你的，一天一天，都還給你。”
鏡中的希羅娜笑了，眼角有淚光。
“我等你。”她說，“我一直，都在等你。”
畫面散去。
卡蘭斯站在鏡前，兩行淚無聲地滑下來，砸在石殿的地上。
“系統哥。”他啞著嗓子在心里說，“剛才那句‘我等你’……”
【滴！是幻影。】系統哥說。
“我知道。”卡蘭斯抹了把臉，“但我知道，真的她，此刻也一定在說這句話。”
“這就夠了。”
鏡面轟然碎裂。
萬千碎片中，一點金光飄出來，落在卡蘭斯掌心——金色的鱗片上，多了一道繁復的紋路，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嘀！意志之證，獲得。】系統哥的聲音透著如釋重負，【宿主，三聖菇的認可，你拿到了第一份。】
石殿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欣慰的鳴叫。
湖面的霧氣，散了一角。
眾人浮出水面，岸上等候的滿月第一個跳下水接應。
“議長！”他一把拽住卡蘭斯，“半個時辰了！下面到底——”
他看見卡蘭斯掌心的金鱗，話音頓住。
鱗片上那道新生的紋路，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
“成了？”滿月低聲問。
“成了。”卡蘭斯點頭，“第一份認可，意志之證。”
岸邊的玄夜盯著那道紋路，手里的酒葫蘆晃了晃，沒喝。
“怎麼了？”卡蘭斯上岸，擰著衣角的水，“從你妹妹的殿里出來，你反倒不高興。”
“不是不高興。”玄夜望著湖心，“是怕。”
“怕什麼？”
“我家祖訓說，殿開之日，她睜眼之時。”玄夜啞聲說，“今天，第二座殿開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湖心。霧氣深處，湖水無風自動，泛起一圈圈漣漪，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湖底翻了個身。
“她醒了第二分。”玄夜說，“議長，最後一座湖，睿智湖——開，還是不開？”
卡蘭斯望著漣漪，沉默良久。
“開。”他說，“三座殿開完，她徹底睜眼。可鑰匙也在我們手里。”
“她醒來看見的第一個人，是我。”
“我要讓她看見——人間這兩千年，沒有她，也過來了。”
滿月站在旁邊，忽然咧嘴一笑︰“議長，您這話，比酒還烈。”
“那就干了這壇。”卡蘭斯翻身上馬，“回鎮。下月初一，心齊湖，第二試。”
馬蹄聲碎，一行人沒入夜色。
湖心深處，那點漣漪久久未平。
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楮，隔著兩千年的水，靜靜目送他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