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吴二跪在那里，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糊涂……”他一边抽一边哭，“我糊涂啊议长……”
“够了。”卡兰斯按住他的手。
他站起身，环视全场。
“诸位！”他的声音传遍擂台，“今天审吴二，不是为了杀他。”
“我问你们——吴二错了没有？”
人群里，有人喊：“错了！”也有人喊：“他也是没法子！”
“都错了，都没法子！”卡兰斯说，“可我问你们一句——他闺女病得快死的时候，联盟在哪儿？”
全场哑然。
“元气堂的药，一剂三十文。”卡兰斯说，“吴二一个粮行二掌柜，一个月工钱一百二十文。他闺女吃了三年的药，这个家，早就掏空了。”
“他跪下的时候，我不怪他。”卡兰斯的声音沉下来，“我怪我自己。”
“议长！”满月急了。
“联盟建了三年，道馆有了，卫队有了，徽章有了。”卡兰斯一字一顿，“可一个父亲救不了自己的女儿的时候，跪下来接的那碗药，不是我们的。”
“这是我们的耻辱。”
擂台下，静得能听见风。
“所以，今天我在这里立三条规矩。”卡兰斯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条！从今日起，联盟设‘救急公费’——八镇医馆，凡遇重病急症，先救命，后算账。穷人付不起的，联盟付！”
“第二条！吴二，免于刑罚，但要戴罪立功——三年之内，他的工钱一半充入救急公费，他发的每一石粮，都要在粮册上写清来路。”
“第三条！”卡兰斯望着人群，一字一顿，“往后谁家断顿，谁家遇难，先来找我卡兰斯。”
“联盟或许给不了神药。”
“但联盟的规矩是——不让你一个人，跪在半夜的城隍庙。”
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一个，十个，百个，千个——擂台下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和喊声搅在一起。
“议长——！”
“都起来！”卡兰斯吼了一声，“跪什么跪！联盟的人，膝盖是用来走路的！”
人群哄笑着爬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珠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老泪纵横，嘴里却骂：“臭小子……老婆子活了七十年，头一回听说，当官的跟百姓抢锅背……”
玄夜站在人群最后，久久没有动。
账房先生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轻声说：“小夜，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她在暗处发粮，发了三年，发的是‘恩情’。”账房先生望着台上，“他当众立了三条规矩，立的是‘规矩’。”
“恩情要还。规矩不用。”
“高啊。”老人叹了口气，“三叔我算了一辈子账，今天才算明白——人心这本账，原来要这么记。”
三条规矩立下的第三天，救急公费的第一笔银子，是珠婆婆送来的。
老婆子把一袋珍珠粉拍在议事厅的桌上：“折现！五十两！老婆子带头！”
第二笔，是苍介。他捏着鼻子认捐了二百两，嘴里碎碎念：“议长，我这是投资，不是捐。等将来联盟把洗翠的商路打通了……”
“记账上。”卡兰斯头也不抬，“苍会长义捐二百两。”
“义捐就义捐……等等，‘苍会长’？”
“从今天起，洗翠商会正式成立。”卡兰斯把一份文书推过去，“会长，苍介。副会长，待定。商会的章程第一条——商路的尽头，必须通到医馆门口。”
苍介捧着文书，手抖了半天。
“议长，”他声音发涩，“我苍介就是个倒腾咸盐的……”
“从今天起不是了。”卡兰斯说，“从今天起，你是让八镇的粮，跑得过灾荒的人。”
苍介抱着文书走出议事厅，站在台阶上，忽然抬手抹了把脸。
“掌柜的，您哭了？”伙计问。
“放屁。”苍介骂道，“是风大。”
第三笔，是元气堂。
十四岁的元气背着药箱跑来，把一个小布袋倒在桌上，铜板滚了一桌子。
“议长哥哥！这是我们医馆攒的！四十文……不对，四十六文！”
卡兰斯看着那一堆铜板，没说话，郑重其事地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元气堂，四十六文。
“议长哥哥，”元气挠头，“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卡兰斯说，“这是救命的钱，一分钱和一百两，在这本册子上，一样重。”
元气似懂非懂，忽然眼睛一亮：“那我把名字写在珠婆婆前头行不行？她老笑话我个子矮！”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五十两，你四十六文。”卡兰斯板着脸，“册子按银子的厚度排。”
“议长哥哥你骗人！你刚才还说一样重！”
议事厅里笑倒一片。
当天夜里，议事厅。
烛火通明。满月、玄夜、卡尔、艾米围桌而坐，桌中央摊着那张记着善款的册子——五十两、二百两、四十六文，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发粮的路子断了。”满月汇报，“吴二这条线，我让她‘继续存在’——往后她再发粮，粮袋先进我的手里。”
“好。”卡兰斯点头，“双面眼线，就这么办。”
“还有一件事。”满月犹豫了一下，“吴二交代，那位‘好心人’上个月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满月一字一顿，“‘等门开的那天，请议长亲自来迎我。’”
议事厅里，炭盆的火星跳了一下。
玄夜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要出来了。”他说，“她已经开始数日子了。”
卡兰斯沉默良久，从怀里取出三枚鳞片。一金，一粉，一黄，静静躺在掌心。
“满月。”他说，“备马。”
“去哪？”
“立志湖。”卡兰斯站起身，“她要数日子，我就先把她家门锁的钥匙，拿到手。”
“玄夜。”他回头看向白发旅人，“你说过，三座石殿，三种死法。”
“是。”
“带路吧。”卡兰斯把鳞片收进怀里，“让我们去看看——你家祖上，没敢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