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心齐湖。
这是卡兰斯第二次下这座湖。上一回是半夜，看的是壁画；这一回是正午，阳光透过湖水，在石殿里投下一片晃动的蓝。
粉鳞在他掌心发烫。
“这座殿，我家祖训只有一句。”玄夜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情至深处，不可回头。’议长，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进？”
“不敢进。”玄夜靠着门框，灌了口酒，“这里面要过的关，是人心最软的地方。我这个人，软肋太多。”
“等等。”卡尔一把拽住儿子，“让爹跟你进去。”
“爹，玄夜说了，这关得自己过。”
“万一里头有机关呢？”
“心齐湖的殿，门开着，是给人看的。”卡兰斯把老爹按回岸边，“真要有事，您儿子现在能打十个。”
“你打得再多，也是我儿子！”卡尔急得直转，“艾米要知道我让你一个人下湖，回头非扒了我的皮……”
满月把卡尔架走：“博士，走了。您再磨蹭，天黑前出不来。”
“满月！你放开我！我儿子——”
“您儿子是议长。”满月面无表情，“全洗翠的担子都在他肩上，您还想让他连湖都下不了？”
卡尔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喊：“那、那我在岸上生火！给他烤鱼！上来就能吃！”
卡兰斯笑着摆摆手，转身走入殿门。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光线暗下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
“系统哥。”
【滴！在。】
“这座殿要问的东西，我大概猜到了。”
【滴！猜到也没用。】系统哥说，【心齐湖的试炼，猜中了也得疼。】
“我知道。”卡兰斯深吸一口气，“三年了，我一直绕着它走。今天，不绕了。”
卡兰斯独自走进石殿。
殿内，壁画依旧。降临，朝拜，跪献，凿毁。四幅巨画在幽光中沉默，像四只闭合的眼睛。
粉鳞脱手而出，悬在半空。
石殿的地面忽然泛起水光。卡兰斯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幻的湖面上——脚下的水映着天空，天空中，却悬着一座燃烧的城。
“神阖镇……”他认出了那座城。
火光里，传来哭声。
他看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魔兽潮破镇，青木祭司把他推上城墙，自己转身走向魔兽群。
那一幕，又一次在他眼前重演。
“祭司！”他嘶吼着冲过去。
和当年一样，他抓不住。老人的身影穿过他的手掌，走进火光里，只留下一句：
“孩子，往前看。”
“我不看！”卡兰斯红着眼睛吼，“我回头！我回头行不行！我再看你一眼行不行！”
火光中的老人停下脚步，回过头，笑了。
“傻孩子。”他说，“你回头了，谁替我们往前看？”
卡兰斯跪倒在虚空中。
【滴！宿主。】系统哥的声音很轻，【心齐湖问你的是——至痛之事，你逃，还是不逃？】
“我不逃。”卡兰斯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从来都没逃。”
“我把他教我的话，刻在了约章第一条上。我把他守的镇子，建成了八镇的城。他坟前的酒，我每年都带去——”
“我逃什么？”
“我只是……”他的声音碎了，“我只是想他。”
火光忽然一变。
燃烧的城散去了。虚空里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十年后的神阖镇。擂台修得更大了，道馆的旗帜插满八镇，小满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正在教更小的孩子怎么投出第一枚伙伴球。
画面里，也有他。
他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蹲在田埂上，跟农夫们说笑。艾米在不远处的医馆门口晒药，卡尔的胡子全白了，还在跟人争论一块石头的来历。
没有光门，没有倒计时，没有深渊。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滴！】系统哥的声音陡然严厉，【宿主！这是第二问——它给你的不是痛，是甜！它问你：留下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要走吗？！】
卡兰斯站在那片幻影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幻影中自己的脸。
“真好啊。”他轻声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可是——”
他收回手。
“两千年后，还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这边的家，我亲手建。那边的家，有人在等我。”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卡兰斯，两个家都要。”
虚空中的火光，忽然静止了。
青木祭司的身影从火光中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像三年前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孩子。”老人说，“哭完了？”
“……哭完了。”
“那就站起来。”青木祭司笑着，身影一点一点淡去，“替我看看，这座城，将来能走到多远。”
虚空碎裂。
卡兰斯发现自己仍站在石殿中央，粉鳞落回掌心，上面多了一道温润的纹路。
【嘀！情感之证，获得。】
虚空散尽之前，那一点粉色的光落进掌心时，卡兰斯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青木祭司的。是一个从未听过的、细弱得像风中蛛丝的声音，直接响在他心底：
“谢谢你没有逃。”
“艾姆利多？”他在心里问。
没有回应。只有粉鳞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卡兰斯收好鳞片，走向殿门。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
“系统哥。”
【滴！在。】
“青木祭司最后那句‘替我看看这座城能走多远’——是幻影，还是……”
【滴！系统检测不到亡魂。】系统哥顿了顿，【但宿主，系统可以说一句废话吗？】
“说。”
【滴！是不是幻影，不重要。】系统哥说，【那句话，本来就是他自己会说的话。你记得，他就活着。】
卡兰斯站在殿门口，久久没有动。
“……系统哥。”
【滴！又怎么了？】
“你越来越像人了。”
【滴！废话。系统跟了宿主四年，近墨者黑。】
殿门外，玄夜背对着大殿，没有回头。
“出来了？”
“出来了。”
“哭过了？”
“……嗯。”
“那就好。”玄夜灌了口酒，“我家祖训还有后半句——‘情至深处，不可回头。回头者，方能出门。’”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夜转过身，眼眶也是红的，“敢回头哭一场的人，才配走出这座殿。”
两人并肩往湖边走。走到一半，卡兰斯忽然停下。
“玄夜，你说这座殿的壁画，有四幅。”
“嗯。”
“可我刚才在幻境里，看见壁画后面——”卡兰斯皱眉，“好像还有一面墙。”
玄夜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