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殿内。
卡兰斯凭着幻境中那一眼的记忆，绕到四幅壁画之后。殿后还有一间极小的石室，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门口的碎石表明——这里被人封死过，又被人凿开过。
“火把。”
火光探进石室。
墙上，只有一幅画。
画上没有神，没有朝拜，没有大战。只有一个提灯的小姑娘，站在一座石桥上，灯是暖黄色的，照亮桥下一小片水。小姑娘仰着头，望着桥的另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的手笔：
“哥，灯我给你留着，你早点回家。”
玄夜手里的火把，“啪”地掉在地上。
“这是……”卡尔跟进来，凑近细看，声音发颤，“颜料、石质、凿痕……这幅画，比外面那四幅，还要早。这是第一幅。这座殿里最先被画下的，是它。”
“被谁封起来的？”满月问。
“被凿墙的人。”卡尔指着石室门口的旧痕，“凿毁壁画的人，砸了外面四幅，却把这间小室封了起来——没舍得毁。”
“是祖先。”玄夜跪在地上，望着那幅画，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是我们家祖先封的。他砸了神的画，却把自己妹妹的画，藏进了墙里。”
石室里，静得只剩下水滴声。
“她等的人，没有回来。”卡兰斯轻声说。
“嗯。”玄夜跪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我家族谱最后一页，是祖先晚年写的。他说，‘吾妹提灯，候我于桥。吾窃鳞之夜，封印崩裂，恶念出渊，裹吾妹而去。吾归，桥上灯灭，人已不在。’”
“‘吾守此秘，非惧神罚。’”
“‘吾惧者，吾妹在渊底，等了我两千年。’”
玄夜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这个永远半句谜语半句叹息的白发旅人，跪在那幅画着小姑娘的壁画前，哭得像个孩子。
满月别过头去。卡尔摘下帽子。卫队的小伙子们，一个接一个，摘下了头盔。
卡兰斯站在画前，久久不语。
“玄夜。”他最后开口，“你说，她发粮的时候，是那个小姑娘还醒着。”
“是。”
“那我现在明白了。”卡兰斯望着那盏画里的灯，“她不是饿了。”
“她是想把灯里的那点暖，分给别人。”
“因为两千年前，有个人答应她早点回家，却没有回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壁画上方一寸，没有碰。
“小姑娘。”他轻声说，“你哥欠你的那顿饭，还不上了。”
“但你听着——”
“渊底太黑的话，就再等一等。”
“等我打开门，亲自来跟你说一声：灯，可以吹了。”
石室深处，似乎有一缕极轻极轻的风，吹过两千年的尘埃。
火把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人应了一声。
出了石室，满月低声问：“议长，这幅画……拓不拓？”
按规矩，殿中壁画一律拓印存档，送回议事厅封存。
卡兰斯望着那间窄小的石室，沉默了很久。
“不拓。”他说。
“为什么？”卡尔急了，“儿子，这可能是两千年前最珍贵的一幅——”
“爹。”卡兰斯打断他，“外面四幅，是历史，该拓，该让所有人看。”
“这一幅，是家事。”
“一个小姑娘等哥哥回家的家事。”他轻声说，“拓走了，挂进库房，编成号，写上注——她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件文物。”
“让她留在这儿吧。”卡兰斯说，“她的灯，亮了这么多年，不该被我们吹灭。”
卡尔愣在原地，举着炭笔的手慢慢放下了。
“……你说得对。”老考古学家摘下架在鼻梁上的放大镜，声音发哑，“考古的人，第一条规矩，是敬畏。爹今天，差点犯了浑。”
“封回去吧。”卡兰斯说，“照原来的样子封。”
卫队的小伙子们动手，把碎石一块一块垒回石室门口。垒到最后一块，玄夜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坛酒，轻轻放在石缝里。
“姑奶奶。”他冲着石室，低声说，“家里来人了。”
“往后，年年有人来。”
石门合拢。
回程的马车上，谁都没说话。
小满抱着姆克鸟，缩在车厢角落，眼睛红红的——他在湖边听大人讲了那幅画的事。
“师父。”他忽然开口，“那个小姑娘，后来……回家了吗？”
车厢里更静了。
“没有。”卡兰斯说。
“那她的灯呢？”
“灯还亮着。”
小满低着头，半天，小声说：“师父，我以后每年，能不能替她去桥上看看？”
卡兰斯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弟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用替。”他说，“等她回来的那天，你自己当面跟她说。”
“她会回来吗？”
“会。”卡兰斯望着窗外的夜色，“师父答应你——把她带回家。”
满月骑马跟在车侧，听见这话，握缰的手紧了紧。
“议长。”他低声说，“那可是恶念。”
“也是妹妹。”卡兰斯说，“满月，如果有一天我走丢了，两千年回不来——”
“你会来找我吗？”
满月沉默了半晌。
“会。”他说，“但我找到你，第一件事是揍你一顿。”
“为什么？”
“因为让我担心了两千年。”满月面无表情，“这笔账，只能用拳头算。”
卡兰斯大笑。
笑声惊起了林中的夜鸟，扑棱棱飞过月光下的湖面。
湖底深处，石室里那盏画中的灯，安安静静，照着桥下的水。
照着一条，两千年前没人走完的，回家的路。
出湖的路上，掌心的两枚鳞片微微发烫，一金一粉，光晕交融。
【滴！】系统哥忽然说，【宿主，系统检测到，刚才那一瞬间，深渊方向的恶念波动——】
【停了整整三息。】
“三息？”
【滴！两千年来的第一次。】系统哥顿了顿，【宿主，系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那三息里，门那头的东西，好像……睡着了。】
卡兰斯回头望了一眼幽深的湖水。
“不是睡着了。”他说，“是终于，有人跟她说了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