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出現後的第三天，她來了。
沒有敲門，沒有偷襲。她就站在神闔鎮以北十里的雪原上，站在衛隊巡防的必經之路上，一身月白，安安靜靜地站著，像站在那里等了兩千年。
斥候連滾帶爬地回報時，議事廳正在議事。
“報——！北面十里，白……白衣女子！”
滿桌的人都站了起來。
卡蘭斯緩緩起身︰“幾個人？”
“一……一個。”斥候咽著唾沫，“就她一個。可是大人，她周圍的雪，是黑的。”
“黑的？”
以她為中心，方圓百丈，雪地全變成了灰黑色。草枯了，樹死了，連風刮進去，都沒聲了。”
玄夜的臉色白得嚇人︰“荒蕪之息……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死。”
“議長，”滿月按住刀，“全員出動？”
“不。”卡蘭斯抓起外袍，“滿月，星凱，跟我去。其他人守鎮。”
“兒子！”卡爾急了。
“爹，她要是想屠鎮，不會站在十里外。”卡蘭斯系緊袍子，“她是來對話的。”
“對話需要帶著荒蕪之息？”滿月冷笑。
“對她來說，”玄夜低聲說，“那可能已經是……最大的克制了。”
十里雪原。
三人三騎停在百丈之外。卡蘭斯下馬，獨自走進那片灰黑色的死地。
她在死地中央，轉過身。
銀發，灰瞳，月白手套。兩千年了，這是卡蘭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清她的臉。
很年輕。也很舊。一雙眼楮里，像落著萬年不化的雪。
“善。”她開口，聲音很輕，“你的城，很漂亮。”
“謝謝。”卡蘭斯說，“你的糖，也很甜。”
她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可惜，”她望著神闔鎮的方向，“是沙子堆的。”
“是不是沙子，”卡蘭斯說，“要浪來了才知道。”
“浪已經來了。”她抬起手，月白手套的指尖，纏繞著一縷漆黑的鎖鏈，“善，鑰匙在你手里。把它給我。”
“不給呢？”
“那我就在這里，”她輕聲說，“先拿走你的城。”
鎖鏈暴漲。
漆黑的鎖鏈像活過來的巨蟒，撕開空氣，直取卡蘭斯咽喉——
“泥泥！”
光炸開，月月熊龐大的身軀擋在卡蘭斯面前，兩只前掌交叉，硬生生架住鎖鏈。黑與棕相觸的地方，發出烙鐵入水般的滋滋聲。
“準天王級的熊。”她歪了歪頭，“擋不住我的。”
鎖鏈一抖，泥泥龐大的身軀竟被拖得向前滑了一丈。
“嗷——！”泥泥雙目赤紅，四爪深深摳進死地，犁出四道深溝。
“雪暴馬！”卡蘭斯拋出第二枚球，“冰錐！”
雪白的巨馬踏地而出，數十根冰錐暴雨般射向那道白影。她不閃不避，鎖鏈回卷，在身前織成一張黑網，冰錐撞上去，盡數粉碎。
“爆焰！”
鴨嘴炎獸的火焰緊隨而至，火柱撞上黑網，燒得鎖鏈 啪作響。
“砰！”
鎖鏈第三次砸落，泥泥的雙掌終于被砸得沉了半寸。
“泥泥！”卡蘭斯喝道，“退！”
“嗷！”泥泥不退反進，硬生生用肩膀扛住鎖鏈，給身後的雪暴馬爭出一線空檔。
冰錐再至。她眉頭微蹙，鎖鏈回防。
“有點意思。”她說，“這只熊，在護那匹馬。”
“它們都這樣。”卡蘭斯說，“我的伙伴，互相護著，護了四年了。”
“伙伴。”她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善，你知道伙伴這個詞，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是什麼？”
“伙伴會死。”她輕聲說，“鎖鏈不會。”
“那你錯了。”卡蘭斯盯著她，“鎖鏈才會斷。伙伴——”
“會替你報仇。”
她的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三只。”她輕聲說，“善，你比你身後那座城，稍微硬一點。”
“還有第四只。”卡蘭斯說。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沒有拋球，沒有咒語——
整個雪原，忽然亮了。
一線金色的光，從卡蘭斯身後的天際漫過來，像黎明提前降臨。死地的灰黑在這光芒下，像潮水一樣向後退避。
她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哲爾尼亞斯……”她盯著卡蘭斯身後，“你把它也帶來了。”
雪原盡頭，一頭頭頂巨角的麋鹿靜靜佇立，角上七彩流轉，所過之處，枯草返青，凍土回春。
生命之神，與毀滅之影，隔著百丈對峙。
“吾思。”卡蘭斯說，“這是我的城，我的人和我的伙伴。”
“你要拿鑰匙，可以。”
“先問過它們。”
她靜靜地看了哲爾尼亞斯很久，忽然收回鎖鏈。
“今天不拿了。”她說。
“為什麼？”
“因為它在。”她望著那頭頂天立地的身影，灰瞳深處，翻涌著誰也讀不懂的東西，“它身上的光，太像 了。”
“像那個把我剖出來、扔進深淵的——”
“偽善之源。”
她轉身，白影一點一點變淡。
“善。”消失之前，她留下最後一句，“鑰匙拿好。門開的那天——”
“我會讓你，親手把它交給我。”
雪原上的灰黑色，隨著她的消失，一寸一寸褪去。
死地邊緣，滿月和星凱這才沖過來。
“議長！沒事吧？！”
“沒事。”卡蘭斯望著雪原盡頭，“她走了。”
“那是什麼東西……”星凱的聲音還在抖，“我隔了一百丈，腿肚子都在抽筋。那還是人嗎？”
“是投影。”卡蘭斯說，“連她本尊的一根頭發都算不上。”
星凱的臉白了︰“一根頭發都不算，就把泥泥壓著打？”
“所以，”滿月沉聲說，“門後面那位本尊出來那天……”
沒人把這句話說完。
雪原盡頭，哲爾尼亞斯靜靜佇立。卡蘭斯走過去，鄭重其事地深深一躬。
“多謝。”
巨鹿低下頭，用角輕輕踫了踫他的肩膀，隨即轉身，七彩的光暈漫過死地，枯草返青，凍土回春。它的身影在春光里漸漸淡去。
“它又走了。”星凱喃喃，“這位大神，真是來無影去無蹤。”
“它不是走了。”卡蘭斯望著那片返青的雪地，“它是回去守著了。”
“守什麼？”
“守這個世界，還沒被染黑的地方。”
卡蘭斯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
【滴！】系統哥的聲音響起，【宿主！時空信標——】
【嘀！時空信標 剩余窗口期︰三年整。】
“又少了。”卡蘭斯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她剛才那一擊，根本不是為了殺我。”
“是為了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