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臘月二十三。
聖火壇建在神闔鎮中央的高台上，火種取自首屆大會開幕那天，天冠山巔落下的一道天火。三年不熄，全鎮人都叫它“聯盟的火”。
只有卡爾知道一個秘密——聖火的燈油，三年來，從沒添過。
一勺燈油，燒了三年，火苗連晃都沒晃過。
這事卡爾誰也沒告訴，只報給了卡蘭斯一個人。父子倆心照不宣︰這火，八成燒的不是油。
這天下午，聖火壇前來了一個奇怪的老香客。
老頭裹著破棉襖，圍著火壇轉了三圈，逢人就問︰“這火，真燒了三年？”
“燒了三年！”守衛得意洋洋，“從天上下來的火，能不旺嗎？”
“添過油嗎？”
“用不著！”
老頭盯著火苗看了很久，渾濁的眼楮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嘴里喃喃自語︰“三年不熄……果然是她說的那種火……”
守衛沒听清︰“老漢，你說什麼？”
“沒什麼。”老頭佝僂著背走了，“好火，好火啊。”
當天夜里，這個“老香客”出現在了城隍廟後頭，對著陰影里一個看不見臉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跪下。
“確認了。”他說，“就是門縫里漏出來的火。”
陰影里，一只月白手套遞出一袋糧。
“做得好。”陰影里的聲音很輕，“今晚，把火取來。”
“取……取火？”老頭哆嗦了一下，“那可是聯盟的聖火……”
“不是取。”聲音糾正他，“是還。那本來就是門縫里的光，燒錯了地方。”
老頭捧著糧袋，汗如雨下。
“還、還了火，我們這些人……”
“你們這些人，”月白手套收回陰影里，“吃了我三年的糧，還想還別的嗎？”
臘月二十三夜里，聖火壇的守衛被人放倒了。
四個人，喉嚨上沒有傷，眼楮瞪得溜圓，是中了劇毒的征兆。等巡夜的衛隊發現時，聖火壇上，十幾條黑影正在撬火壇的底座。
“什麼人！”
“殺——！”
黑影們見事情敗露，索性不裝了。為首一個戴白骨面具的，一刀劈開底座，伸手就去掏火種。
“荒骨團！”巡夜的星凱目眥欲裂，“骸都死了，你們還敢——”
“骸算什麼東西！”白骨面具下傳出一陣怪笑，“我們是‘她’的人了！小子，知道這火為什麼三年不熄嗎？”
“因為這不是你們的火——”
“這是門的火！是她要的東西！”
白骨面具抱著火種匣子縱身躍下高台，十幾條黑影且戰且退，直撲北門。北門方向，竟有一隊運糧的馬車“恰好”翻了車，堵住了衛隊的去路。
“里應外合！”滿月聞訊趕到，一眼看穿，“糧行的車！是那些吃過糧的人！”
“教頭，追嗎？”
“追個屁！”滿月翻身上馬，“調虎離山！他們的目標是火種，就一定還有人盯著議事廳——星凱，你回議事廳！”
話音未落，北門方向，一聲沉悶的獸吼撕開了夜幕。
那是泥泥的吼聲。
滿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今晚，卡蘭斯根本不在議事廳。
議長三天前就去巡查霜嶺了。而今晚守在聖火壇與北門之間的，是那只每天夜里趴在火壇邊上睡覺的月月熊。
以及，它身邊那道黑色的、沉默的身影。
北門下，白骨面具一伙被逼停了。
月月熊人立而起，像一堵會移動的城牆，堵死了整條街。它身旁，劈斧螳螂雙斧拄地，甲殼上還帶著白日守門時的霜。
“掌門級的螳螂？！”白骨面具的聲音變了，“它、它不是燼大人的——”
“斷岳。”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街角傳來。
珠婆婆拄著拐杖，慢悠悠走出來，身後，暴鯉龍巨大的身軀盤踞了半條街。
“老婆子我眼花，沒看錯的話，”她眯著眼，“你們撬的，是我們鎮的火。”
“老太婆，滾開！”
“囡囡。”珠婆婆頭也不回。
“來了。”潮音從屋頂躍下，萬針魚在她肩頭鼓成一顆刺球，“奶奶，怎麼說？”
“打。”珠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往死里打。”
那一戰，北門下的石板街被打爛了三條。
白骨面具的雙彈瓦斯噴出的毒霧，被暴鯉龍一記水炮沖上了天；他放出的阿柏怪，被斷岳一斧劈翻了毒牙——那只曾經屬于荒骨團的掌門級螳螂，今夜把斧刃對準了舊主人的殘黨，一斧比一斧狠。
“你、你這個叛徒！”白骨面具嘶吼，“燼大人待你——”
斷岳停下斧刃。
它抬起頭，望著白骨面具，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
那道弧，劃向了它自己胸口那道舊疤。
甲殼崩裂，鮮血涌出。
“它干什麼？！”潮音驚呼。
“它在還。”珠婆婆眯著眼楮，輕聲說，“它在跟過去的自己，割袍斷義。”
斷岳的下一斧，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雷。
白骨面具的雙彈瓦斯，連同他的面具，一起飛了出去。
天亮時分，戰斗結束。荒骨團最後十三名殘黨，全部落網。火種匣子完好無損，被泥泥叼著，放回了聖火壇。
火苗跳了跳，重新燃起。
卡蘭斯趕回鎮上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斷岳渾身是傷，立在聖火壇前，用身軀替火種擋著晨風；全鎮的人圍在遠處，沒有人再扔石頭。
有個孩子，怯生生地走上前，把一根糖葫蘆，放在了它的腳邊。
斷岳低頭看著那根糖葫蘆，巨大的身軀，極輕地顫了一下。
它沒有吃。它用斧刃小心翼翼地把糖葫蘆撥到聖火壇的台階上，供在那兒，像供著一件聖物。
人群里，珠婆婆拄著拐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
“都看見了？”
沒人說話。
“三年前，它跟著荒骨團，是刀。”老婆子一字一頓，“今天，它替這座鎮擋刀。”
“老婆子我活了七十三年，悟出來一個理——看人，別看他昨天是誰。看他今天，站在哪邊。”
她頓了頓，拐杖往地上一杵。
“從今日起，誰再叫這只螳螂‘畜生’，就是跟我珍珠聚落過不去。”
人群里，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斷岳！”
“斷岳！斷岳！”
喊聲越來越大。那只跪過墳墓、擋過風雪、流過血的劈斧螳螂，站在聖火壇前，第一次，被人喊了名字。
它的眼眶里，滾下兩行滾燙的東西，落在石板上，滋滋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