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里，沉默像雪一樣落了一層又一層。
“議長。”白 第一個站起來，“我問三個問題。”
“問。”
“第一，您走之後，聯盟還在嗎？”
“在。”卡蘭斯說，“約章、道館、衛隊、醫館、信標網，一樣都不會少。它們不是我的，是你們自己掙的。”
“第二，您走之後，她……門後那位，會不會拿我們撒氣？”
“我開門那天，會把她引到初始之地。”卡蘭斯說，“戰場，不會靠近任何一座聚落。這一層，我拿命擔保。”
“第三。”白 盯著他，“您還回來嗎？”
議事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卡蘭斯臉上。
卡蘭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門那邊的時間，和這邊不一樣。我只知道，我欠這邊一場告別，欠那邊一個答案。”
白 緩緩點頭。
“好。”他說，“最後一個請求。”
“說。”
“走之前，跟我們再打一場。”白 一字一頓，“第三屆大會，提前。您別當議長了——以挑戰者的身份，報名。”
“你瘋了？”滿月皺眉。
“我沒瘋。”白 環視眾人，“諸位，想想看——他來的時候，孤身一人，什麼都沒有。現在他要走了，我們讓他怎麼跟兩千年後的人講這七年？”
“講我們天天開會？”
“不。”白 的聲音陡然拔高，“讓他帶著一場全洗翠的大會戰走！讓他告訴兩千年後的人——兩千年前，有一群人，跟他真刀真槍地打過、笑過、哭過！”
“讓他把洗翠，打在身上帶走！”
議事廳里，死寂了三息。
“他娘的！”星凱第一個蹦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算我一個！我要在正賽上跟他打！”
“算我一個！”剛拳的嗓門更大，“俺的怪力，早就想領教那只熊了！”
“我……我也要！”潮音舉起手。
“呵呵。”幽蘭輕笑，“有意思。”
岩崇撓頭︰“俺……俺也報名！”
石崗長老吹胡子瞪眼︰“老夫……老夫給你們當裁判！”
卡蘭斯站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屋子吵吵嚷嚷的人，忽然覺得眼楮有點熱。
“好。”他說。
“第三屆聯盟大會，一個月後開幕。”
“我，卡蘭斯，以挑戰者身份，報名。”
輪到潮音時，這個一向嘰嘰喳喳的姑娘，安安靜靜地站了起來。
“議長哥哥。”她說，“我奶奶臨走前……不對，我奶奶退休前跟我說，做人要知道報恩。”
“你給了我們珍珠聚落道館，給了衛隊，給了信標塔。我們沒什麼好報的。”
她把腰間那串道館鑰匙解下來，放在桌上。
“水系道館，從今日起，只听兩個人的話。一個是我，一個是議長你。”
“哪怕你到了兩千年後。”潮音一字一頓，“這串鑰匙，永遠有你一把。”
卡蘭斯看著那串鑰匙，鄭重收下︰“好。”
蒼介是最後一個表態的。這個摳了一輩子的商人，搓著手，半天沒說話。
“蒼介？”
“議長，”蒼介抬起頭，眼楮紅得嚇人，“我就問一句——兩千年後，有錢嗎？”
“有。”
“有商路嗎？”
“比你想的大一萬倍。”
“那就行了。”蒼介一拍桌子，“議長你放心走！商會的賬，我給你記著！記兩千年！等哪天兩千年後的你來查賬——”
“老子連本帶利，讓洗翠商會，開到你家門口去！”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紅了眼眶。
那一晚，議事廳的燈，亮到了天亮。
散會的時候，滿月最後一個走。他在門口站住，背對著卡蘭斯。
“議長。”
“嗯？”
“滾吧。”滿月說，“別婆婆媽媽的。”
卡蘭斯笑了︰“好。”
“但是，”滿月的聲音有點啞，“你走之前，把該辦的都辦完。這座城，你建了一半——”
“剩下一半，你得親手交到我們手里。”
“交代清楚了，再滾。”
卡蘭斯望著他的背影，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一定。”
回到家，已是後半夜。
艾米沒睡，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
“媽？”
“坐下。”艾米拍拍身邊的凳子，“試試。”
卡蘭斯這才發現，那件新衣是按他現在身量做的——月白的底，玄色的邊，袖口繡著一圈極細的紋。
“這是……”
“你十三歲那年的衣裳，媽收著呢。”艾米說，“快七年了，你早就穿不下了。媽照著那件的樣式，給你做了一件大的。”
卡蘭斯換上新衣。艾米繞著他轉了兩圈，伸手理了理他的領口，忽然就不說話了。
“媽？”
“像。”艾米的聲音有點抖，“跟你十三歲那年，一模一樣。就是個子高了，媽夠不著你的頭了。”
卡蘭斯蹲下來，蹲到跟母親一樣高。
“媽。”他說，“我回家了。”
艾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孩子是在說，在洗翠，他也把這里當家。
“哎。”她應了一聲，伸手把他抱住，像抱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回家就好。兩邊都是家，都回。”
那一夜，母子倆在燈下坐到很晚。
艾米絮絮叨叨地說著瑣事︰醫館新收的藥童手笨，東市的白菜漲了價，泥泥上回把她的藥圃踩了一個坑。
卡蘭斯一句一句地應著。
他心里清楚，母親不是在說瑣事。
母親是在把“家”兩個字，一點一點，縫進他的行囊里。
院子里，卡爾背著手站在廊下，假裝看月亮。
“爹。”卡蘭斯喊他。
“爹沒哭。”卡爾頭也不回，“爹就是，眼楮里進了兩千年的沙子。”
一個月後。
第三屆聯盟大會，史稱“送別賽”的那一屆大會，在全洗翠的注視下，開幕了。
而現代。
深夜，希羅娜書桌上的摹本，無風自動。
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字跡——
像是兩千年前，有人剛剛提筆寫下︰
“今日，第三屆大會開幕。吾兒說，打完這屆，就回家。”
希羅娜捂住嘴，淚水砸在紙頁上。
“好。”她對著兩千年前的那盞燈，輕聲說。
“我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