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锁链。
“痴心妄想。”神的声音冷得像深渊本身，“凡人，你以为你是谁？两万年来，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也会是最后一个！”
“卡兰斯！”艾米在远处尖叫。
“全员！”卡兰斯暴喝，“列阵！”
泥泥率先顶上，两只前掌交叉，硬接第一条锁链。轰然巨响中，它被砸得单膝跪地，石板碎裂。
“嗷——！”它仰天怒吼，双臂肌肉坟起，竟一点一点，把那条锁链顶了回去。
“好熊！”卡兰斯喊道，“断岳，左翼！阿诡，右翼！路卡利欧，中央策应！”
“雪暴马、爆焰——冰火两路，封它的锁链根！”
六道身影在石台上散开，像六枚钉子，钉进锁链的狂潮里。
断岳的岩斧劈在锁链上，火星四溅，斧头崩了口，它换一只斧，接着劈。阿诡的精神盾击撞开锁链的绞杀，角上的幽光亮得刺眼。路卡利欧的波导弹专打锁链的关节，一发一个准。
冰锥与火柱交错，把三条锁链冻住又烧裂。
“吼——！”
泥泥被一条新锁链扫中侧腹，庞大的身躯横着滑出五丈，四爪在石台上犁出深深的沟。
“泥泥！”卡兰斯心一紧。
“嗷！！”月月熊翻身而起，抖了抖甲壳上的碎石，竟主动迎着下一条锁链撞了上去。
突飞猛扑。
土黄色的光晕与漆黑的锁链正面相撞，气浪掀翻了半座石台的浮石。泥泥的甲壳崩开一道血口，可那条锁链，被它硬生生撞得倒卷回去。
“好！”满月在场外看得目眦欲裂，“好一头月月熊！”
断岳那边更狠。它把岩斧使得密不透风，斧刃崩了就用手刀，手刀麻了就上肩撞。掌门级的甲壳被锁链抽出一道又一道白痕，它一步不退。
“它在赎罪。”玄夜喃喃，“它把这当成，跪在墓前的那三天。”
阿诡的角已经亮了整整一百息。诡角鹿的精神盾击专挑锁链的绞合部撞，每一次撞击，它自己也要晃三晃——可它晃完了，接着撞。
路卡利欧最安静。它不发一言，波导弹一发接一发，每一发都精确地落在同伴即将吃紧的位置上。
“这些宝可梦……”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真正的意外，“疯了吗？为了一个人类？”
“不是为我。”卡兰斯在阵眼中喊，“是为你脚下这片人间！”
锁链的狂潮，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神俯视着石台上那六道伤痕累累却不退半步的身影，忽然发现一件事——
它们每一只的身上，都带着旧伤。
月月熊的左肩，诡角鹿的角根，劈斧螳螂的胸口，雪暴马的蹄，鸭嘴炎兽的嗓子，路卡利欧的手腕。
每一道旧伤，都对应着一场它不知道的战斗。
“这些伤……”神缓缓道，“都是为那个人类受的？”
“嗷。”泥泥咧嘴，露出一个堪称憨厚的笑。
“它们说不是。”卡兰斯翻译，“它们说，这些伤，是为自己的家受的。”
“我，只是家里的一员。”
石台上，风声呼啸。
神沉默了很久很久。
“家。”祂缓缓咀嚼着这个字，“两万年前，我也曾有过……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初始之地，第一次亮起的时候。”神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茫然的东西，“那时候没有朝拜，没有石板，没有锁链。只有一片刚造好的星空，和星空下，第一批抬起头看我的生灵。”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求，不拜，不怕。”
“只是好奇。”
“后来，他们学会了求。学会了拜。学会了怕。”神说，“再后来，学会了凿我的壁画。”
“凡人，你说，是我变了，还是他们变了？”
“都没变。”卡兰斯说，“只是你们忘了最开始的样子。”
“那我帮你记着。”
“有点意思。”神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外，“一群掌门级都不到的虫豸，竟能挡住我的锁链。”
“挡住你的不是它们。”卡兰斯站在阵眼，“是我。”
“你？”
“你仔细看。”卡兰斯说，“我的每一只宝可梦出手的时候，都在看哪里？”
神的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凝住。
每一只宝可梦出手之前，都会极快地瞥一眼卡兰斯。不是请示，不是等待命令——是确认。
确认他在。
“这是共鸣。”卡兰斯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层温润的光，“我跟它们在一起七年，它们知道我不会跑，所以它们敢把后背交给彼此。”
“阿尔宙斯，这叫信任。”
“你两万年前扔掉的东西。”
“信任……”神咀嚼着这个词，忽然暴怒，“信任有什么用！我信过人间！我赐他们鳞，赐他们火，赐他们富饶——然后呢？！他们凿了我的壁画，偷了我的鳞，把我妹妹……”
声音戛然而止。
石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吾思站在石台边缘，缓缓转过头。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抖，“……你妹妹？”
漆黑的茧沉默了。
良久，那个古老的声音，疲惫地、缓缓地响起：
“两万年前，初代人皇的妹妹，提灯夜行，为我引路。”
“我赐她一片鳞，许她一个愿。”
“她的愿望是——‘请让我的哥哥，永远不必守门’。”
“后来，她的哥哥偷了我的鳞。”神的声音里，两万年的疲惫倾泻而出，“我问她，要不要罚。她说，哥只是怕了，求我饶他。”
“我饶了他。”
“然后封印崩了，恶念出渊，她站在桥上，替我挡了第一波冲击。”
“她死了。”
“我剖出恶念，扔进深渊——因为我恨。我恨人间，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饶了他。”
“凡人，”那只黑色火焰的眼睛，转向吾思，声音第一次柔软下来，“你在深渊外站了两千年，替我看着她……其实我一直知道。”
“你不是我的恶念。”
“你是我剖出去的那一半里，唯一不肯恨人的——”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