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火焰的眼楮盯著卡蘭斯，看了很久。
“回家。”那個聲音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笑聲震得整座石台都在顫抖，漂浮的巨石互相踫撞，碎成齏粉。
“凡人，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卡蘭斯說，“阿爾宙斯。創世之神。”
“那你知道我是什麼。”
“知道。”卡蘭斯說，“一位把自己剖成兩半，然後把一半扔進深淵的——懦夫。”
“放肆！！”
漆黑的鎖鏈如怒海狂濤，轟然砸落——
“泥泥！”
月月熊從遠處暴起，準天王級的身軀硬生生撞開兩條鎖鏈，把卡蘭斯撲出落點。更多鎖鏈傾瀉而下，斷岳的岩斧、阿詭的精神盾擊、路卡利歐的波導彈同時出手，在石台上炸開一片火光。
“大膽凡人！”神的聲音里，黑色火焰熊熊燃燒，“兩萬年，帝牙盧卡不敢這麼跟我說話，帕路奇亞不敢，那頭被我鎖過的蜥蜴也不敢——”
“因為他們怕你。”卡蘭斯從地上爬起來，撢了撢土，“我不怕。”
“你不怕死？”
“我怕。”卡蘭斯說，“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麼？”
“怕你再在深淵里待兩萬年。”卡蘭斯抬起頭，直視那只眼楮，“怕兩萬年後的洗翠，還有人被鎖鏈鎖著。怕某個提燈的小姑娘，再等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石台上，吾思的身影猛地一顫。
繭上的眼楮眯了起來。
“凡人，你在替誰說話？”
“替你自己。”卡蘭斯說，“你把她剖出去的時候，說是放逐惡念。可你扔掉的到底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你扔掉的，是你敢愛敢恨的那一半。”
“是你看見人間受苦會心疼的那一半。”
“是你作為一個‘活物’，而不是一尊‘神像’的那一半！”
“閉嘴！！”
鎖鏈狂舞，整個初始之地都在崩裂。艾米被卡爾護在身下，玄夜跪在地上死死抱著那塊壁畫石片。
“議長！”滿月想沖上去，被十幾條鎖鏈硬生生攔在五丈之外。
“別過來！”卡蘭斯吼道，“這是我和 的對話！”
“對話？”滿月氣得罵娘，“管這叫對話？！”
狂風里，卡蘭斯站穩了，繼續開口。
“阿爾宙斯，我問你——兩萬年前，你把惡念剖出去的時候，人間是什麼樣的？”
繭上的黑火微微一滯。
“人間……”神的聲音緩了半分，“人間在朝拜我。”
“現在呢？”
“現在……”神沉默了。
“現在人間在過自己的日子。”卡蘭斯說，“他們鑿了你的壁畫，可他們也給你立了橋。他們偷了你的鱗，可他們的後代守了兩千年的門，守得家破人亡也沒逃。”
“神像只需要朝拜。”他一字一頓，“神，需要的是人間。”
“所以你把疼的那部分扔了，留下一尊完美的、仁慈的、高高在上的神。”卡蘭斯頂著狂風，一字一頓，“兩萬年了，神像大人——”
“你在深淵外面，睡得踏實嗎？！”
鎖鏈，忽然停在了半空。
黑色火焰的眼楮，劇烈地顫動著。
“你……”那個古老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你怎麼敢……”
“因為我爹教過我。”卡蘭斯說，“把自己討厭的部分燒掉的人，不是干淨了——是殘缺了。”
“神也一樣。”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三鱗鑰匙的殘光在他掌心跳動。
“阿爾宙斯。”他說，“我不是來朝拜你的，也不是來審判你的。”
“我是來問你的——”
“兩萬年了。”
“你想不想，把你扔掉的自己，接回去？”
艾米在卡爾懷里，小聲問︰“老頭子，兒子這是在干什麼？”
“在吵架。”卡爾說。
“跟神吵架？！”
“跟神講道理。”卡爾咽了口唾沫，“咱兒子這七年，別的沒練出來，講道理的本事，八鎮第一。”
“能贏嗎？”
“不知道。”卡爾握緊她的手，“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講道理的時候，從來不為自己。”
“為誰呢？”
卡爾望著兒子被狂風掀動衣角、卻始終釘在原地的背影，緩緩地說︰
“為那個，在橋上等了兩千年的小姑娘。”
繭上的黑火，跳動得越來越慢。
“凡人。”神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再問你一件事。”
“問。”
“你建的那座城，那些人……”神頓了頓，“如果有一天，他們背叛你，鑿你的壁畫，偷你的東西——你怎麼辦？”
“不怎麼辦。”卡蘭斯說，“人心就是這樣，有好有壞。今天鑿你壁畫的人，明天可能就是替你守門的人。”
“玄夜家就是。”他指著角落里那個白發旅人，“祖上竊你的鱗，後代守你的門。兩千年，一筆賬都沒爛。”
“你要清算，連守門的也算進去嗎？”
神沒有回答。
但那只黑色火焰的眼楮，第一次，緩緩地，轉向了玄夜。
玄夜跪在地上，舉起那塊壁畫石片，用盡全身力氣喊︰
“神！我家欠你的，兩千年了！”
“今天，我們連本帶利，還你！”
石片高高舉起，上面那半幅壁畫，在幽光里靜靜躺著——伸向神光的手，和那片剝落的鱗。
鎖鏈不知何時，已經退了。
漆黑的繭上，那只燃燒的眼楮，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白發旅人，看著他高舉過頭頂的石片。
“玄家的後人。”神緩緩地說。
“在！”
“你祖上竊我的鱗時，我降下神罰，收回了他的鱗，收回了他的名字。”神的聲音里听不出喜怒，“兩千年，你們家改姓九次，搬家十七回，族譜用油布裹了九十九層。”
“你恨我嗎？”
玄夜跪在那里，渾身發抖。
“恨過。”他老實說，“小時候恨。恨到把族譜扔進灶膛，我爹跪著搶出來，打了我三天。”
“後來呢？”
“後來不恨了。”玄夜抬起頭，“因為我看明白了——我家守的不是罰，是債。”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還完了，人就直了。”
繭上的黑火，死死盯著那半幅畫。
兩萬年前的畫面，和兩千年後的石片，隔著深淵對視。
“這是……”神的聲音發顫，“這是朝拜那幅……沒有被鑿完的那半幅……”
“我家祖先鑿牆的時候，偷偷藏了它。”玄夜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他說，神的畫可以砸，但這半幅不行——”
“因為這半幅上畫的，是神把鱗，遞給人的那一刻。”
“他說，那是人間和神，最後一次好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