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希罗娜没有直接回家。
“上车。”她把卡兰斯塞进副驾驶，“还有一个地方。”
“天都黑了。”
“黑了才去。”希罗娜发动车子，“那地方，就得晚上看。”
车子穿过密阿雷的夜色，停在港口尽头的灯塔下。
灯塔不高，白色的塔身被岁月磨得发旧。希罗娜熟门熟路地推开铁门，拉着他一层一层爬上去。
“我小时候，每次比赛输了，就跑到这儿来。”她趴在塔顶的栏杆上，夜风把金发吹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站得高。”希罗娜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站得高了，输的那点事，就变小了。”
卡兰斯站在她旁边，望着满城灯火，忽然说：“洗翠也有这样的地方。”
“哪儿？”
“神阖镇的城墙。”他说，“我每次心里有事，就上去站一会儿。”
“看什么？”
“看灯。”卡兰斯说，“一盏一盏的灯。每盏灯后面，都是一户人家，一顿饭，一个等你回去的人。”
“看了七年，看出什么门道了？”
“看出来了。”他说，“城不是墙建的，是灯建的。”
希罗娜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卡兰斯，你变了。”
“变老了？”
“变大了。”希罗娜说，“以前你眼睛里只有宝可梦。现在，你眼睛里有一整个世界。”
“那世界里有你吗？”
“有吗？”
“有。”卡兰斯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正中间。”
灯塔的风有点大。希罗娜裹紧了外套，没躲开他的目光。
“卡兰斯，我问你一件事。”
“问。”
“葛吉花的预言，你还记得吗？”
卡兰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预言里，有他和希罗娜的婚礼，有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有蓝色的沙奈朵和艾路雷朵，有一句“我决定去寻他了”。
“记得。”
“我这七天，把那个预言想了无数遍。”希罗娜望着海面，“我一直在想，预言里的你，为什么是长大的模样。现在我明白了——你要在门那边长大，长成一个能扛起一切的男人，然后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娶我。”
灯塔上，风声忽然停了。
卡兰斯看着她，喉咙发紧。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那枚初代冠军纹章，八种矿石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白瑆的。”希罗娜认得。
“他给我的。”卡兰斯说，“他说，纹章是死的，冠军是活的。让我带到两千年后，让这边的人看看，两千年前有一群人，跟我打过、笑过、哭过。”
“现在，我想把它改一改。”
“怎么改？”
“加一颗石头。”卡兰斯说，“加一颗，属于这边的石头。”
“然后送给你。”
希罗娜怔住了。
“这不是求婚。”卡兰斯抢在她前面说，耳根有点红，“求婚我会另外准备，用一颗真正的戒指。”
“这是……”他斟酌着用词，“预定。”
“预定什么？”
“预定你。”卡兰斯看着她，一字一顿，“从今往后的每一个七年，每一个两千年，都预定给你。”
希罗娜伸出手之前，忽然又问了一句。
“卡兰斯，这七年……你有没有哪一刻，差点撑不住？”
卡兰斯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青木祭司下葬那天。”
“他是我在洗翠，第一个教我规矩的人。魔兽潮里，他把我推上城墙，自己走进了兽群。”
“下葬那天，全镇都在哭。我不能哭，因为我是领头的。”卡兰斯望着海面的夜光，“夜里我一个人去了墓地，坐在他坟前，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想过放弃。”
“后来呢？”
“后来天亮了。”卡兰斯说，“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墓碑上有露水，一闪一闪的，像老头在冲我眨眼睛。”
“我忽然就想通了——他不是死了，他只是把活儿，交给我了。”
“从那天起，我再没怕过。”
希罗娜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有些伤疤，不需要安慰。
只需要有人，肯听完。
希罗娜的眼泪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她伸出手。
“给我戴上。”她说，“现在。”
卡兰斯把那枚纹章，轻轻别在她的胸前。八种矿石围着中间的火焰纹红晶，贴着她的心口。
“希罗娜。”
“嗯？”
“我回来了。”
“我知道。”她扑进他怀里，“你回来了。”
从灯塔下来，两人沿着海堤慢慢走。
“卡兰斯，我想好了一件事。”希罗娜忽然说。
“什么事？”
“树。”她说，“你说过，要一起种一棵树。”
“嗯。”
“种橡树。”希罗娜说，“我查过了，橡树能活一千年。”
“一千年不够。”
“那要多少？”
“要两千年后还活着的。”卡兰斯望着夜空，“我要那棵树替我们看着——看着洗翠的方向。”
希罗娜握紧了他的手：“好。就种一棵能活两千年的树。”
“树种下那天，”卡兰斯轻声说，“就是婚礼的日子。”
希罗娜的脚步停了。
路灯下，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树种下那天——”
“卡兰斯。”希罗娜打断他，一字一顿，“这算不算求婚？”
“……算预定后的正式通知。”
“那我的回答是——”希罗娜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好。”
海堤尽头，那盏路灯静静亮着。
“你看。”希罗娜指着它，“我们的橡树，就种在能看见灯的地方。”
“哪里的灯？”
“庄园门口的灯。”她说，“每天回家，先看见灯，再看见树。灯是等的，树是长的。一个等我回来，一个陪我们长大。”
卡兰斯望着那盏灯，忽然觉得胸口发涨。
两千年前，提灯桥头有一盏灯，为他亮了七年。
两千年后，有一个女人，要把灯种进他们往后的每一天。
第二天早餐桌上，卡尔推了推眼镜，忽然开口。
“儿子，跟你说个事。”
“说。”
“传送装置，我跟你坂木叔叔改良完了。”卡尔咬了口面包，“功率不大，但往密阿雷老家开个单向通道，够用了。”
卡兰斯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爹，你的意思是——”
“你那些老伙计，在老宅守了七天……哦不，按它们的日子算，也是七天。”卡尔笑了笑，“可它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要七年不回来。”
“黏美露龙昨天把研究所的门撞出了个坑。”艾米在旁边补充，“布拉塔诺博士打电话来，说你再不接它们，他的围墙就保不住了。”
卡露乃慢悠悠地搅着咖啡，眼睛却瞟向希罗娜的胸口。
“希罗娜，你胸前那个东西，挺眼熟啊。”
希罗娜面不改色：“装饰品。”
“装饰品？”卡露乃拖长了声音，“我昨晚起夜，可看见某人回房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翘了一路。”
“姐姐。”希罗娜端起牛奶，“你今天的戏份在下午。”
“哦？什么戏？”
“《闭嘴》。”
餐桌上笑成一团。卡尔咳嗽一声，假装看报纸，耳朵却竖着；艾米往卡兰斯碗里又添了一个煎蛋，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漏。
卡兰斯放下筷子，站起身。
“爹。”
“嗯？”
“开通道。”他说，“现在。”